93岁这年,吕家乡出版了《暮年沉思录》,这是他晚年摊开的一份心事。他真诚恳切地表示,“人生舞台谢幕”。许多人印象中的吕家乡,身材消瘦,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走路撑着一根拐杖。那道背影,是山东师范大学里一道特殊的风景。吕家乡是山东师范大学文学院退休教授,国内知名现代诗歌研究学者,也是山东文坛极具人格标识的知识分子。他一辈子研究诗歌,诗意早已融入骨血,成为他对抗苦难、安顿人生的底色。风雨一生,本打算安享晚年时,作为父亲的他,在80多岁陪伴脑溢血后遗症的女儿小红“重新”长大、“重建”生活。初冬的济南,风里夹着凉意,我们叩开那扇门,见到了吕家乡。屋子不大,却很温馨。主角是吕家乡,旁听是女儿,老伴时不时探出来看看。平稳,安静,是吕家乡珍惜的状态。此时访谈开始,一切都刚刚好。
困顿中的调剂
瘦,是吕家乡给人的第一印象。不是单薄的瘦,而是历经风雨后的坚硬。他撑着拐杖,缓缓坐在沙发上,戴好助听器,笑了笑对记者说,“这或许是我最后一本书了。”
书中文章大多是2015年以后写的。那年,他82岁,老伴79岁。当时,吕家乡正打算居家养老,认真规划晚年。命运偏偏不按预想落笔。当年49岁的大女儿小红突发脑溢血,做了开颅手术,命保住了,却落下严重的后遗症,右侧偏瘫,失去记忆,失去语言能力。小红的丈夫早已去世,儿子刚办好留学手续。漫长的两年多时间,她困在病房里。
“我们以为她很快就会彻底康复。当时,有一种急于求成的情绪。”白天,老两口守在病床前照顾小红,晚上吕家乡回到家坐在电脑前查资料,急着寻找一条快速康复的路。焦虑像潮水,把整个人裹得密不透风。儿媳劝他:“您这么紧张不行,会把自己的身体拖垮。脑溢血后遗症不是短时间能治好的,得打长谱。”
看不到尽头的陪护日子里,阅读和写作成了困顿中的调剂。有时看到一些诗歌见解并不认可,生出“发言”的冲动,他就随手写在笔记本上。没有写作计划,没有预设主题。这本书里“说诗”和“说人”的文章,都是因为受到某种强烈的触动,临时起意动笔的。文字,是焦虑漫上来时,他唯一能抓得住的一块浮木。
十几年积累下来,他称这本书从写作到出版都很偶然。开新书研讨会时,吕家乡将这次聚会当成“人生舞台谢幕”。“现在活到93岁了,身体确实不行,耳朵听不清,路也走不动,不能再参加集体活动了,对别人也是负担,所以打算闭门谢客了。”
不过,思考、阅读、写作,不会停下。他说,“只要活着,我就要尽可能地发挥价值。”
“一生赤诚的诗人风骨”
一位历经近百年风雨的学人,在暮年,究竟在沉思什么?
他的文学之路,始于一场偶然。1933年,吕家乡出生于江苏沛县一个偏僻农村。少年时,他听老师讲爱迪生,做一项发明的奖金装满了一麻袋。冲着这一麻袋奖金,他下定决心,“我要当爱迪生那样的发明家。”
一个农家青年,可选的出路并不多。在徐州读高中时,他每次回家拿钱交饭钱,家里都犯难。后来,山东大学招生简章上“助学金”三个字,吸引了吕家乡。当年,徐州二十多名录取的考生里,吕家乡考了第一名。就这样,他进入山东大学中文系。
他有天赋,肯下力,很快便发表诗歌、小说,牵头组建文学研究会,在校刊上开辟副刊。那时,青年的野心是滚烫的,“我要做普希金那样的诗人,要当鲁迅那样的小说家。”
时代的风雨悄然漫上来。1952年,吕家乡毕业,“阴差阳错”被分派到中学任教。直到1980年,时任山东师范大学副校长的田仲济将他调到山东师范大学任教。
整场访谈中,只要聊起诗歌,吕家乡的声量就会不自觉提高起来。谈杜甫,谈苏轼,谈山东本土当代诗人,他敢于发表不同的言论见解,自有一套诗学判断,留下诸多诗评论著。“一生赤诚的诗人风骨”,好友宋遂良这样评价他。可这份纯粹与执拗,也让他在时代洪流里,屡经波折。
吕家乡的书橱里放着很多笔记本,他说,那都是教研任务“逼”出来的。他称自己不擅长做宏观研究,最看重细读。一篇作品,他要翻来覆去读很多遍,读懂作者本身,才敢下笔论断。
初到山师时,田仲济曾托付他编写《中国现代诗歌史》。疏远诗歌多年,他几乎一切归零,只能从头啃书,国内外诗集、理论著作一页页细读,边读边记,写了几十本笔记本。但这部书稿,最终未能完成。这是吕家乡的遗憾。如今回看,他依然认定这个决定是正确的。“东拼西凑勉强写出来,失了学术尊严,反而对不起田先生。”
吕家乡说,人生很多节点,都是历史的选择,并不是自己的主动选择。但一辈子不敷衍,是他的选择。
父女俩的作业
三个小时的采访里,小红安静地坐在一旁。她耐心听着,听到有意思的段落,乐得呵呵笑。
小红的进步,是吕家乡最高兴的事。2021年1月,宋遂良写下《父爱如山》刊发在《齐鲁晚报》,讲述吕家乡照顾女儿的故事。随后,媒体纷至沓来。吕家乡大多婉言谢绝,“我女儿坚决不同意,我尊重女儿的意见。”
吕家乡抬眼看向女儿,“以前,这种场合她绝对不会参加。你知道,她今天为什么坐在这里?”
生病后,小红的听觉格外灵敏。吕家乡的解释是,“有的感官失灵时,可能其他感官的潜能发挥出来了。她不但能听清,而且完全可以理解我们的谈话。”吕家乡停了停,“她坐在这听,是想丰富自己的生活,回头琢磨怎么写日记。”
生病前,小红已经是高校副教授。刚生病那几年,悲观情绪牢牢困住她。一方面,说话、写字都很困难,她一度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废人”。另一方面,她恐惧出门,不愿见人。吕家乡好说歹说劝她下楼。周围邻居没有异样的眼光,多是善意的鼓励。慢慢地,她能感受到生活乐趣,身体逐渐在恢复。现在,小红每天到楼下锻炼一小时,也能通过手机跟别人交流。回到家,她要复盘,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遇到什么事,然后写成日记,念给吕家乡听。
一个教了一辈子书的老教授,晚年最要紧的课业,是听女儿读日记。词不达意的地方,吕家乡会给出意见,改完的定稿再发到家庭群里。为了这件小事,父女俩每天要忙活好几个钟头。
家里还有另一重牵挂。老伴常年受心脏病困扰。吕家乡庆幸,老伴近期没有发作,也没有住院。
眼下这份平稳,老人小心珍惜,生怕打破。母亲那句老话,又一次浮上来:“阴天要当晴天过,晴天要当阴天过。”这也成了吕家乡的人生哲学。
留下一粒文字化石
旁人很容易把吕家乡的一生理解为一连串的苦难。但他从不渲染苦难,身上有一种克制、隐忍的力量,似乎能消化风雨。
访谈中,吕家乡一度陷入长久的沉默。“苦难就是苦难,苦难是很难熬的,但苦难中也有温暖。它没有把我压垮,而是更坚韧,做事不再冲动,也更容易知足。”写作,让他重新打量人生,他感到自己渺小,于是,风雨又何妨。
晚年,吕家乡沉思和追问的,落向一个个具体的人、一桩桩放不下的往事。
他习惯自省,揭自己的短处,说心底的难堪,直面时代与自我。他曾想在墓志铭上写:“我无奈地度过了窝窝囊囊充满遗憾的一生。”一辈子追求说真话的人,现在正努力将骨气和生存智慧结合起来,吕家乡说这是他的进步。宋遂良理解这份自省,这是一代人共同的觉醒:“很多时候,我们自以为独立思考,到头来,仍然难免被时代大潮裹挟。”
“我这一辈子,遗憾太多了。”想做发明家,读了中文系;以为前路灿烂,却跌入坎坷;计划深耕杜甫研究,最后落脚现代诗。回头看,人生几件大事,几乎都偏离他的预想轨道。“后来我逐渐意识到,人生有遗憾是普遍现象,一切发生都有理由。”人到暮年,很多问题有了答案。吕家乡有时会想,“假如人生重来一遍,我可能还是这样。”
记者问他:研究一辈子诗,如果用一句诗来讲述自己,会选择哪一句?
他思考良久说,杜甫那句“天意高难问,人情老易悲”,是他对自己九十多年人生的注解。吕家乡说,“写散文也好,随笔也好,就是如实地把我的遭遇、我的见闻,我的内心状态,绝不变样地呈现出来。”《暮年沉思录》恰是一位历经风雨的学人,对历史提交的答卷。他希望,“留下一粒文字化石,供后来的有心人参考,以我为借鉴,生活得更美好。”
记者手记:
收到采访提纲后他写下7页纸的答复
吕家乡先生于我,不远,但也不近。说不远,是常听人聊起他的故事,看过不少关于他的报道文章,我们的办公地点距离他不过一公里。说不近,是因为,我从未真正走近他。
这次,看到吕家乡在93岁这年出版《暮年沉思路》,我生出采访他的念头。但采访他,不只因为这一本书。吕家乡是山东师范大学文学院退休教授,主攻现代诗歌研究,也是山东文坛极具人格标识的知识分子。九十余载,他如何走过起伏的时代,到暮年在沉思什么,又想留下什么?我想去寻找一个答案。
可是,这次约访并不容易。曾有前辈对我说,采访有时讲究缘分。在新书研讨会上,吕家乡曾提过“舞台谢幕”,以后闭门谢客。一方面顾虑老人身体以及家中不便,一方面担心老人是否还愿意向外诉说。所幸,在宋遂良老师的帮助下,我们争取到采访吕家乡的机会。
采访这些学者大家,需要勇气和底气。一份打动吕家乡的采访提纲,我费了一番功夫,希望找到合适的切口,让他愿意袒露心声。我不想停留在他的光环,更想触碰他精神世界里,坚硬而又柔软的那部分。我明白,他需要的不是被仰望。见面之后,最让我意外的是,吕家乡写下7页纸。纸上密密麻麻,随处可见删改痕迹。那是我发去采访提纲后,他的所思所想。总有人提到,吕家乡做学问用工刻苦、严肃认真。我想,这7页纸足以见得了。
吕家乡听力欠佳,交谈时需要凑近,有时同一个问题需要重复几次提问。但更大的困难是,如何理解、共情他近一个世纪的生命重量。漫长岁月堆叠在他身上,如何找到他的特点,又如何捕捉他的丰富与复杂?如何让他的故事连通读者,又如何关照当下?
有前辈曾叮嘱过,人物访谈最珍贵的是,要让受访者说真话。起初,吕家乡低头作答。当谈到眼下生活安稳,难能可贵,吕家乡抬起头,目光迎向我。我知道,他愿意信任我了。于是,我试着提问采访提纲之外好奇的问题。吕家乡全然包容,坦诚回应。夜晚十点多,他还发来消息,补充未尽之言。
令人感慨的是,93岁的他有着强烈的情感。聊起求学往事,他开怀大笑;谈及诗歌,激情昂扬;说起父母姊妹,他哭得像个孩子。如果说,有的人活得通透像哲学家,那吕家乡更像鲜活、热烈、赤诚的诗人。
随着访谈深入,吕家乡的“画像”也越来越清晰。治学上、人格上,他一生坚持求真。学术成就之外,吕家乡半生坎坷,晚年又经历了女儿生病的人生难关。他的独特之处在于,总是刀刃向内,躬身自省。他审视自己一生的选择,同时牵挂时代风雨里旁人的命运。
山东大学教授贺立华评价,“吕家乡是一个把自己活成一面镜子的老人,照时代,照他人,更照自己。他留下的,是一个知识分子最干净的背影”。正是这份风雨中坚不可摧的风骨,让他成为当代山东文坛一个独特的知识分子样本。
采访最后,他说,“希望后来的有心人看到曾有那样一段时空,曾有像我似的书生。”
我一直反复琢磨这句话。吕家乡的沉思录,从来不是一本私人回忆录。九十多年风雨落在一个学人身上,所有的沉思、守望,不只是个人命运的印记,也是时代洪流的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