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有道理的一段话:“人之所以会累,常常是因为徘徊在坚持和放弃之间,举棋不定,简单的事,想深了,就复杂了。”
1985年2月,他把所有东西打包成八个纸箱,准备回台湾。
行李运往港口的前一晚,他的毕业作品在纽约大学影展拿了最佳影片和最佳导演。美国三大经纪公司之一的人当场要跟他签约,说他在美国极有发展,留下来试试。
他就留下来了。
这一留,六年没活干。
他叫李安,那一年三十一岁。
六个纸箱变成了一屋子的锅碗瓢盆。
他在家煮饭、接送小孩、分担家务。太太林惠嘉在纽约做研究员,薪水微薄,养三个人。
他自己写得很清楚:“一个计划不成,另一个计划又来了,总有几个在进行,所以老不死心,人像是悬在半空中。”
这句话是整件事的关键。
悬着。
为了身份,他去给人干过两天剧务打杂。任务是挡围观的人,做得很笨拙,大家一看他去挡就笑。有个非裔女人凶他:“敢挡?我找人揍你。”他连忙走开。
后来只能干出苦力的活——拿沙袋、扛东西。
还去纽约东村一栋大空屋帮人守夜看器材,怕遇上抢匪,一整夜提心吊胆。
也接报纸的活,给《时报周刊》写影评和报道,靠朋友提供资料,等于是接济。写了两个月,他差点疯掉,只能停笔。
他在自传里写过一句特别不体面的话:我若是有日本丈夫志节的话,早该切腹了。
1990年暑假,彻底到底。
“计划全部死光,锐气磨尽,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要不要回台湾?老是举棋不定。”
举棋不定。这四个字是他自己说的。
那段时间,老二刚出生,岳父岳母从台湾来帮忙。太太一下飞机就叮嘱他们:千万别提拍片的事,怕他受不了。
他每天做一桌菜给他们吃,他们就直说“好吃,好吃”。
他后来说:我就是为了封他们的嘴。
有一天,岳母实在忍不住,很正经地提议:李安,你这么会烧菜,我来投资给你开个馆子好不好?
他说:开餐馆跟家里烧饭不一样。
就是在这种日子里,他偷偷去学了电脑。
不是喜欢,是想转行。
太太发现了,骂他:学电脑的人那么多,又不缺你一个李安!
现在说我的看法。
这段话我信。但我想补一句,可能比原文更贴。
让人累的,不是“没做成”。
是每天都要重新决定一次“我还干不干”。
李安自己用了“悬在半空中”这个词。悬着比掉下来难受。掉下来是疼一下,悬着是天天疼。
还有个特别有意思的地方。
那六年里,他其实早就选了。
他宁可去看器材、扛沙袋、写影评糊口,也不肯去挣一份正经工资。他怕的不是穷,是怕自己一上岸,就再也回不来。
他嘴上说举棋不定,身体早就替他做了决定。
所以“举棋不定”很多时候是个假象。
你不是不知道选哪个。你是不敢承认,自己已经选了那个更难看的。
再说后半句:简单的事,想深了,就复杂了。
他本来只是写剧本。这一件事,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可一想深,就变成:我四十岁了。我在靠老婆养。我是不是只会当导演,别的什么都不灵光。我是不是该学个电脑,好歹能找份工。
你看,学电脑那件事,就是“想深了”的产物。
他太太那句话,其实是把他从深想里拽了出来:不缺你一个。
把一件事想复杂,往往只需要一个晚上。把它变回简单,得靠别人踹你一脚。
1990年暑假过完没几个月,《推手》和《喜宴》的剧本在台湾得了奖。
写《推手》的时候,他卡里只剩三四十美元。
1991年4月10日,《推手》开拍,拍了二十四天。
他说,那是第一次有人叫他“导演”,搬了个木盒给他坐,飘飘然挺过瘾。
后面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2006年,《断背山》,奥斯卡最佳导演。
2013年,《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又一座。
台上他说:谢谢我的妻子,我们结婚三十年了。
他自己总结那六年,就一句话。
我没办法跟命运抗衡,但我死皮赖脸地待在电影圈,继续干这一行,当时机来了,就迎上前去,如此而已。
不赌,也不走。
就待着。
素材来源:李安《十年一觉电影梦》(张靓蓓编著,人民文学出版社2007年10月),人民日报《人民文摘》2011年第7期转载;光明网·中华读书报2007年11月14日《李安:我的电影梦》;中国新闻网2013年3月4日《李安贤妻有点酷:我只是不管他,让他自生自灭》;人民网2013年2月25日《李安再次问鼎奥斯卡最佳导演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