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震预测模型多准才够用?画多了疏散花钱,画少了出人命:这门中国科学在两头之间找平衡11月18日,科技日报报道,欧洲地球科学联盟公布2027年度奖章名单,成都理工大学教授范宣梅获普林尼奖章,是奖章设立20多年来首位获评的中国学者。
2022年9月5日中午,范宣梅正打算离开办公室去吃饭,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晃动。她没有下楼,转身冲回电脑前。
两个小时后,团队把预测结果送到了指挥中心,告诉救援人员该往哪里去。这是泸定地震后最早的一批判断之一。
这里要先分清一件事。她的模型管不了地震什么时候来,它回答的是另一个问题:地震已经发生,山上哪些坡会接着出事。
震后最缺的是一双眼睛。卫星绕着地球转,刚好飞过灾区上空才拍得到。有时一张好影像拿到手,离地震已经过去一个月。道路断了,通讯弱了,救援队伍站在山脚下,不知道先去哪一头。图先出来,哪怕粗一点,也比摸黑强。
这张图是怎么算出来的?训练材料是四十万上下的滑坡记录,来自全球几十次强震。团队分析了17项因素,发现起决定作用的主要是三样:地震的劲道、山坡的陡度、岩石的性质。
道理和农村人看老房子差不多:震得猛、坡又陡、石头还松,这地方最容易出事。把三样数据喂给机器,每片山坡就有了一个“出事的可能性”。
这套东西不是一天练成的。2008年汶川地震后,她随导师去了北川,亲眼看见道路冲毁、房屋倒塌、河流堵塞。从那以后她转了研究方向。到泸定地震,模型已经打磨了14年。
中间有一段小插曲。她第一次申请国家杰出青年科学基金,落选了。她事后总结,申请书只突出了前沿科学,忽视了成果在多次强震中的实际应用。后来她补上了这一课,项目获批。
这件事和奖章对上了号。普林尼奖章看重的,正是原创突破加上推动成果用于灾害风险评估与减轻。
再说准度。官方给出的数字是准确率超过80%,比国际已有模型高出约20%。剩下的不到两成怎么办?
模型给的是概率,像天气预报。指挥员得划一条线:可能性到多高,就要转移群众。线划得低,转移的人多,花钱不说,老人孩子也受折腾,几次落空,下回老乡未必肯走。线划得高,漏掉的那片山坡,代价就是人命。
这条线,模型自己定不了。坡上有没有新裂缝,村里有多少行动不便的人,当天还下不下雨,这些都不在它的数据里。所以实际用法是先用模型圈出重点,再派人上山核对,等卫星影像到了再修正。泸定地震后,预测结果就与野外调查做过对照。论文写明,是在震后2小时内完成的快速预测,再与野外调查情况比对。
模型也走出了国门。日本、尼泊尔、土耳其等十多次境外强震后,当地都用它做过灾害预测。灾害多的国家,对预测好不好用,最有发言权。
欧洲地球科学联盟是11月16日公布的这份名单。范宣梅现任成都理工大学地质灾害防治与地质环境保护全国重点实验室主任,成为首位获此殊荣的中国学者。这枚奖章每年最多授予一人。
奖章以古罗马的老普林尼命名。公元79年维苏威火山喷发,他乘船前去救人,再没回来。拿他的名字奖励防灾的人,很贴切。
我认为,这次获奖最值得看的不是“首位”两个字,而是评价的尺子:原创,而且用得上。预测的价值,在于把一团不确定的东西,变成指挥员能拿来做决定的东西。
在我看来,“多准才够用”没有统一的数字。80%对一个交通便利、转移容易的地方,可能绰绰有余;对一个山高路险、转移一次要走一夜的村子,可能还不够。准确率只是一半,另一半是出结果有多快、指挥员看不看得懂、现场能不能及时核对修正。
我觉得,这也是这门学科走到今天最实在的经验:不追求一张图包打天下,而是让模型负责快,让人负责懂现场,再把两头的代价摆在桌面上一起算。防灾做得好,往往看不见成绩,但这笔账,算清楚本身就是进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