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账房:一个九品小吏看见的盛唐》
第一章
十七
六月初,柳眉娘的笺来了一纸,问的是绢:"闻官绢幅阔一尺八寸。坊中所鬻,阔一尺六。敢问先生:民绢窄,官绢阔,何也?"
崔慎言回笺,这一回复得比平日长:
"非民窄官阔。同一幅机,织官则足,织己则短——足的部分是调,短的部分是活命。官取其足,民自取其短,两千年皆然。"
"另:坊中所鬻若阔一尺六,则是良工。良工之绢价贱而经密,先生买绢,认经不认幅。"
笺去十日,无回。再十日,回来的是一小段实物的绫片——幅阔一尺六寸,经密如铜钱叠,绫片里裹一笺:
"依先生言,认经不认幅。此段与先生,幅外之半寸,送先生看。"
崔慎言把那段绫收进了私账——与烧剩的笺角放在一起。他的私账里如今有两件与数目无关的物了。
他数了数,发现两件都是她给的。这个数目他没有写下来,记住了。
十八
六月中,他做了一次总目。
天宝十载上半年,他经手入库绢帛四十七万匹段,签押一千三百余次,抄单三百余纸,立新目七类。
总目之末,他写了一段本章的收束:
"上半年,某学得两件事。"
"一:千三百万匹,是千三百万个十五天。账乘得快,人过不完。"
"二:则例之内,有半寸之地,是账与人的边界。半寸守得住,账是人的账;守不住,人是账的数。"
"下半年,江淮米至,和籴榜出,范阳牒来——某之目,皆已张着。"写完他合上册子。
窗外入伏,皇城的槐荫浓得发黑,蝉声一层压一层,像千万张小账页在同时翻动。
崔慎言提笔蘸墨,为下半年的第一张单子,写下了他十一年里写过千遍的那一个字:"核。"
第一章史源:
庸调绢征纳之全程(县帖、织作、县验、输州、行纲、入库、勾检)据《唐六典》卷三户部、"赋役令"复原及敦煌吐鲁番所出差科簿、输纳牒、点验文书;
织绢工时(一匹约十日、幅一尺八寸、长四丈)据唐代庸调则例与织作工艺通说推算;幅宽短亏、判验追征之例,据《唐律疏议·厩库律》及出土市券、验物文书;
"十三次书写"为文书流转环节之归纳性描述;周家娘子、三年半寸之弊、绫片与笺往还为拼合虚构与贯穿伏笔。凡例见卷首。
第一章史源: 庸调折纳、行纲转运、巡院盘验之程式,据《唐六典》卷三度支、水部条及敦煌吐鲁番出土长行坊、转运文书复原;
"十三次书写"为据文书流转环节的归纳性描述;
开元初库藏空虚与封禅后渐富之势,据《通典·食货》及《新唐书·食货志》序论;邸店、牙人、进奏院与长安市况,参《太平广记》诸条及唐人笔记;
物价诸项为据物价史研究的设置性复原,非逐条实录,引用须核对原注;
老令史、王主簿、生病原委与崔慎言言行心理为拼合虚构。凡例见卷首。
此后两年,他再没验过相州的绢。再验到那一批,是在天宝十四载的冬天,范阳要的绢里,有一百匹的边角,短了半寸。他签了"合"。
——本章史源: 左藏库库藏、点验、出纳规程,据《唐六典》卷二十太府寺职掌、《唐律疏议·厩库律》及吐鲁番出土纳物、点验文书复原;
天宝计帐岁入总数(租粟两千五百余万石、庸调布绢绵两千七百余万端屯匹、钱二百余万贯,入两京布绢千三百万匹段)据《通典·食货六》;
租庸调制"一丁租二石、绢二丈"据《唐六典》卷三仓部、户部条;
纲运批次、广运潭转运据《新唐书·食货志》、《旧唐书·韦坚传》;
九品俸禄、岁禄据《唐六典》卷二、《通典·职官·禄秩》诸条,折算长安米价据物价史研究;
西厢贡物、欠纳州名单、"州州要到匹"之勾稽为制度性推演(杨国忠天宝后期主度支、以勾剥聚敛事见两《唐书》本传,其详备于第九章);
崔慎言言行、私账为拼合虚构。凡例见卷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