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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光十二年,20岁的左宗棠因家贫入赘周家。周家是方上周氏,岳父周系舆做过礼部侍郎

道光十二年,20岁的左宗棠因家贫入赘周家。周家是方上周氏,岳父周系舆做过礼部侍郎,人虽早死,门楣还在。桂在堂五进院落,四十八座天井,青砖小瓦,生人进去转三圈找不着北。

赘婿。齐地叫“赘”,秦律列在“七科谪”里,排在犯罪官吏和逃亡之徒后面,第三等,几乎与罪犯同列。唐代叫“馆甥”,名字体面了,骨子里仍是男方住进女方家,子女归女方宗祧。到了清代,湘潭街坊的说法最直白,顺口溜编得顺嘴:“桂在堂,讨个郎,呷掉一仓谷,睡烂一张床。”

左宗棠听见了。他后来写诗,不藏:“九年寄眷住湘潭,庑下栖迟赘客惭。”自注六个字,比诗更狠:“余居妇家,耻不能自食。”

耻。这个字他记了一辈子。

可周家给了他一样东西,比体面要紧:一间西屋。

岳母王慈云看出女婿心里那块垒,腾出桂在堂西侧一院,让小两口单过。两宅中间隔一道墙,左宗棠在墙上题了一副对联,上联“身无半亩”,下联“心忧天下”。身无半亩是真的。心忧天下,也是真的。一个赘客,站在别人家的屋檐下,写自己忧天下。旁人看了或许要笑。周诒端没笑。

她和他同岁,湘潭周家的长女,通经史,工诗,有《饰性斋遗稿》存世。婚后不满一月,湖南乡试榜发,左宗棠中举。紧接着第一次赴京会试,盘缠是周诒端拿陪嫁银子凑的,一百两。左宗棠转手把银子送给了一位穷困的姐姐,周诒端没恼,回头再向亲友筹措。

道光十三年、十五年、十八年,三次会试,三次落第。最后一次,同去的曾国藩中了,他没有。回来后他写《二十九岁自题小像》,说自己有妻有子,却没有一个自己的“家”。周诒端读到了,回了一首诗,其中两句:“蠖屈几曾舒素志,凤鸣应欲起朝阳。”蠖屈,是尺蠖蜷身,不是死了。是等着伸。

那几年他不再只读八股。桂在堂的西屋里,他画舆图,周诒端在旁边替他查典故,他说某处山川关隘记不清,她从架上抽出某书某卷,十回对八九回。两人用了几年工夫,抄录《畿辅通志》《西域图志》和各省通志,山川、驿道、田赋、盐政,分门别类,积成数十巨册。后来他收复新疆,舆图上的那些线条,最早是在湘潭一间西屋里画下来的。

赘了十三年,道光二十四年,他带着周诒端和子女迁回湘阴,置了柳庄。走的时候,桂在堂还是那个桂在堂,他不再是那个从侧门进去的穷小子了。

四子四女,全部姓左。周家没争。是周家不想争,还是他左宗棠不肯让,史书没写。但有一件事写得清楚:周诒端病逝后,他写墓志铭,写的是“余以贫故赘于周”,一个字没绕。一个后来官至总督、拜相封侯的人,在自己的文集里把“赘”字留下来,不删,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