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的保定,长城工业公司门口摆着一辆手工敲出来的轿车。
底盘是外购的,前桥和悬架用的是改装厂现成的技术,工人拿锤子一下下敲出车身。定价十万元上下,桑塔纳当时二十万,便宜一半。王凤英带着这辆车往东北跑,半年卖回几百万,厂子第一次见到回头钱。
三年之前,这家厂子什么样?1990年魏建军接手的时候,总资产300万,负债200万,60名员工,一个月卖得出6辆改装车,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他26岁,高中毕业,干过微电机厂、地毯厂、水泵厂,没造过一天汽车。
车卖得动,人却拿不到一张纸。
1994年3月,《汽车工业产业政策》出台。轿车生产按“三大三小”定点,一汽、二汽、上汽是三大,北京、天津、广州是三小。民营的、集体的、乡镇的,都不在里面。没有进入目录这一栏,车造出来也上不了牌,只能在厂区里放着。
魏建军后来自己说过一句挺实在的话:那会儿公司只有改装资质,没有制造资质,一直到2002年才有整车制造资质。
所以1993年那辆轿车停了。不是卖不动,是卖出去也落不了户。
接下来这一步,才是真有意思的地方。
1995年他出国跑了一趟,泰国、美国。在泰国他看见皮卡满街跑,拉货载人两不误,当地人当它是过日子的车。回来他买了一辆丰田海拉克斯,摆在厂区门口,当追赶的目标,喊出“每天进步一点点”。
政策帮了他一个忙:那会儿皮卡算商用车,管得松,单位买轿车受限,买皮卡不受限。但选择皮卡这件事本身,是他自己跑出来、看出来的。政策只堵了一扇门,没替他指路。
1996年3月,第一辆长城迪尔下线。绵阳的发动机,唐山的变速箱,售价六七万,对着当时十万级的对手直接压下去。沿海个体户和乡镇小老板抢着买。1997年10月,第一批车出口中东。1998年,长城皮卡拿到第一个全国第一。
那一年,远在浙江的李书福也造出了第一辆车,办了百桌酒席,没几个人来——车还没上目录,是个没户口的孩子。他跑部两年没跑下来,最后向一位领导请命,说了一句让后来人记了二十多年的话:请允许民营企业家做轿车梦,如果失败的话,请给我一次失败的机会。
2001年11月9日,中国入世前一个多月,吉利JL6360终于上了第六批公告,民营第一家拿到轿车准生证。同一年,长城的目录也下来了,晚了八年。
今天长城皮卡连续28年全国第一,全球卖了三百多万辆。
可这家以皮卡起家的公司,起点是一辆没能在路上跑起来的轿车。
我常想,如果1994年那张目录上多写一行字,中国汽车会少一个皮卡之王,多一个什么呢?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但有一样是确定的:魏建军那半年在东北卖车的劲头,跟后来把迪尔卖到中东的劲头,是同一股。
政策决定的是他能走哪条路,走多远,还得看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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