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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生产粮食和蔬菜的办法生产中草药造成质量大幅度下降 蒋高明 把种玉米小麦、种土

用生产粮食和蔬菜的办法生产中草药造成质量大幅度下降
蒋高明

把种玉米小麦、种土豆的那套办法,甚至用温室大棚种中药材,正在系统性地摧毁中药的疗效根基。化肥催产量、农药保成活、除草剂省人工、地膜控杂草、激素促生长——这套在粮食和蔬菜上被验证“高效”的工业化、化学化种植模式,用在中药材身上,产出的不是药,是长了药材模样的普通植物。而更令人不安的是,非道地产区盲目引种、药渣翻新回流市场,正在从另一端掏空中药的底线。照这条路走下去,“中医亡于药”就不再是一句危言耸听的警句。

中药材不是庄稼蔬菜,它的价值不在产量,在次生代谢产物。粮食和蔬菜追求的是淀粉、蛋白质、维生素的积累,化肥一施、水一浇,产量噌噌往上走。但中药材起效靠的是生物碱、黄酮、皂苷、萜类这些次生代谢物,它们的合成与积累,依赖的是特定的逆境胁迫、生长年限和生态互作。一篇针对栽培中药材质量问题的学术分析明确指出,不适当的大田种植模式导致药用植物生境改变,大量使用化肥农药等化学投入品,以及经济成本上升带来的栽培年限不足,是导致栽培中药材质量安全问题出现的根本原因。换句话说,你给药材喂饱了氮磷钾,它忙着长个子,就没空合成那些真正值钱的药效成分了。中国工程院院士张伯礼曾把规范化种植的关键归纳为“土、肥、水、光、温,种、植、管、虫、药,收、采、运、保、储”十五个字,其中没有一条是“多施肥、多打药”。

更荒诞的是产地的错位。药材讲究道地性,一方水土养一味药,这是几千年来用人体试出来的经验。但近些年,非道地产区盲目引种已成常态。巴中市农林科学研究院的道地药材专家在一份反映材料中直言,中药材存在“异地引种”“盲目扩张”等情况,导致“基源正确但性状改变”“技术不配套导致水分、含量、杂质不符合要求”。2025年全国药品质量不合格信息中,中药材不合格批次占比高达72.24%,连续五年在药品不合格统计中排第一。这不是偶然的波动,是种植端长期背离药材生物学规律所累积的必然结果。在非适宜区种出来的药材,即便品种没错、检测指标勉强达标,其内在的药效物质群是否完整,是一个巨大的问号。

种植端之外,流通端的乱象更加赤裸。新京报记者在中华药都安徽亳州的暗访揭开了冰山一角:从药厂回收的、已经提取过药效成分的药渣,经过烘干或二次加工,被当作正品药材销售。覆盆子、麦冬这些常用药材,提炼过的渣子与正品在外观上仅有颜色深浅的差异,普通人根本分辨不出。当地药商自己都说,“这算是假药了,因为没有疗效,就相当于柴火”。当一包药材里掺着药渣、硫磺熏过的次品、染色的替代品,开方的医生辨证再精准、配伍再精当,熬出来的那碗汤药也已经不是方子上的东西了。病人喝了没效果,骂的是中医,埋单的是整个中医药的信誉。

扭转困局的出路,不在于在化学农业的框架里打补丁,而在于换一套生产逻辑。六不用生态农业——不用化肥、农药、除草剂、地膜、激素、转基因种子——恰恰是对中药材生物学本质的回归。本团队与中国医学科学院药用植物研究所的专家团队,已在山东平邑九间棚推动六不用金银花生态农业示范点,明确提出“坚持不用农药,和农残未检出,是两个概念”。这意味着目标不是合规残留,而是从源头切断化学投入品进入药材的路径。九间棚投资三千万元建成的六不用金银花园,用有机质养地、用生态平衡恢复生物多样性,土壤健康了,植株自身的抗性上来了,药效成分的积累才有了根基。生态农业与中药材的结合,在理论上也有支撑:有研究指出,生态农业模式因禁用化学合成肥料、农药和生长调节剂,强调农业副产物的循环利用,是典型的低碳源、高碳汇农业,同时产出高质量药材。

但生态种植的成本,必须由价格来承载。六不用意味着人工除草替代除草剂,物理生物防虫替代农药,有机肥替代化肥,产量往往低于化学农业,劳动投入却高出数倍。如果市场不给优质药材一个合理的价格,种植者就没有动力坚持。劣币驱逐良币的结局,就是药渣继续掺进正品、道地产区继续被非道地货冲击。

优质优价不是对消费者的额外索取,而是让真正在种好药的人能活下去、能继续种下去。当药农用生态方式种出一批农残未检出、有效成分含量扎实的药材时,它值那个价,因为它的背后是土地的健康、是药效的确定性、是中医开方时不必担心“药不对版”的底气。

药材不是庄稼蔬菜。把种庄稼蔬菜的逻辑套在药材上,产出的是产量数字,丢掉的是几千年积累下来的用药经验。让中药材回到它该在的土壤、该有的年限、该遵循的生态逻辑里去,中医才有药可用。否则,再高明的医生,面对一锅药渣熬出来的汤,也只能束手无策。
(图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