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电视剧《潜伏》热播时,湖南一位老人看完心里很不舒服,说电视剧"把我爸演得太老了"。老人叫吴景峰,他的父亲,正是剧中保密局天津站站长"吴敬中"的原型——历史上真实的军统保密局天津站站长吴景中。
荧屏上皱纹密布的老狐狸,与现实中那个衣着得体、鬓发如漆并不显老的军统天津站站长形象差异很大,难怪老人连连摇头。然而,比起相貌被演老,置身大历史的背景下,这个军统大特务身上真正沉重、扭曲、悲哀的东西,《潜伏》并没有完整地展现出来。
吴景中1903年生于湖北,原名吴光生。据沈醉晚年回忆,此人是"莫斯科中山大学毕业的共产党的一个叛徒",两人早年同在军统临澧特训班共事,私交甚好。十九岁被党派往苏联,在莫斯科中山大学与蒋经国同班,归国后脱党投蒋。
1938年戴笠办临澧特训班,吴景中任第一大队第二中队指导员兼情报、电讯教官。真正让他在戴笠面前挂上号的,是1940年前后那场"出卖同学"的戏码:他在重庆偶遇留苏同学徐冰,随即向戴笠请示可否往来,戴笠在枣子岚垭"漱庐"设宴请人,徐冰一口回绝,戴笠当场大骂他"不中用"。
徐冰当时是延安派驻重庆的公开人员,在南方局做文化宣传和统战工作,戴笠虽然骂了吴景中,却也认为此人有延安方面的人脉,也肯把这些人脉交到军统手里来用。所以,戴笠骂完之后,并没有处分他,相反认为此人有一定价值且忠诚可用。
因为戴笠的相对器重,吴景中此后平步青云,一路做到军统西北区区长、第八战区长官部调查室主任,抗战胜利后又任东北区区长兼北满站站长。
他手上的血债,公开档案里能坐实的个案不多,但方向很清楚:沈醉记得,兰州西北区"主要任务也是针对边区进行特务活动",任内还挑了特训班学员李琎,由沈醉补习两周射击后派往延安潜伏。1947年4月陈仙洲调沈阳后,他接任保密局天津站站长,在天津两年几乎没搞出像样的反谍成绩,反倒借清查汉奸的名义干起了敲诈富商的勾当。
吴景中和毛人凤的恩怨,根子是他有蒋经国这层莫斯科同窗的关系罩着,从不把江山人放在眼里。1948年12月14日,吴景中借送被扣押的稽查处处长李广和去机场之机,私自搭机南逃;22日,毛人凤电告李俊才,要求"予以扣押严惩"。
毛人凤收拾吴景中,手法很老辣,先以临阵脱逃的罪名扣押,然后深挖任内贪墨的旧账,最后押往台湾欲下死手。
在这要命的时刻,是老同学蒋经国出面,将他捞了出来,然后安排他去香港,表面上是做生意,实际上可能是执行某种秘密任务,干的还是老本行。
吴景中人生的沉重、悲欢、悲哀,有很大一部分来自他的家庭。
吴景中的妻子粟慧嘉出身邵阳大户人家,为逃包办婚姻跑到长沙,读过周南中学、上海大夏大学预科和产科学校,是个受过高等教育的新女性。
1931年两人经人介绍相识,几乎一见钟情。婚后她辞去学业做了全职太太,1943年吴景中赴兰州当西北区区长,把妻儿送回邵阳岳母家暂避,不久湖南沦为战场,粟慧嘉带着孩子们流落成难民,又一路北上西北寻夫,一家人这才重新团聚。
1947年全家迁往天津,留下了那张著名的全家福(文尾贴出的照片)。
1948年秋天,天津解放前夕,11岁的吴景峰和母亲及三个姐妹一起登上"秋瑾"号轮船,回到湖南邵阳——据三湘都市报对吴景峰的报道,船是吴景中亲自送他们上的,谁也没想到这是最后一面。
回到邵阳不久,粟慧嘉从报纸上看到"天津官员私占飞机潜逃"的消息,又高兴又紧张,对孩子们说:"你爸爸一定在那架飞机上,但那是临阵脱逃,是要杀头的。"
她的判断没错,可团聚从此遥遥无期。1952年夏,吴景中从香港写信到邵阳老宅,言辞客气却透着迫切,想接全家赴港——在那个年代,邵阳到香港的路比太平洋还远,粟慧嘉不敢回信,把信上交了,此后她独自拉扯几个孩子,1961年在湖南病死,至死不知丈夫下落。
孩子们的日子,是另一种沉浮。
吴景峰至今记得,姐姐在天津南开中学两门功课不及格,按规矩要退学,以父亲当时的地位完全可以走个后门,吴景中却没管,让女儿退了学。
吴景峰成绩出众,初中毕业档案里若写上"军统"二字,大学之门基本就关死了,幸运的是老师格外关照,毕业时未提他的家庭出身,他这才考入清华大学水利系,毕业后分配到湖南省林业勘察设计院,晚年在长沙定居。
即便如此,他的婚事一直拖到三十多岁——谁都不敢把女儿嫁给大特务的儿子,直到一位杨姓姑娘不管这些,嫁给了他;女方父母的理由很简单:出身不由人,吴景峰不是坏人。
1980年,经旅美朋友辗转牵线,断联三十二年的父子才重新联系上,已在台湾另娶的吴景中收到儿子寄来的一叠老照片,这才知道原配1961年已在湖南老家去世,他给儿子寄回一封信,意思只有短短的一句话:多年不见,盼汝勿怪。
1983年,吴景中因心脏病在台北去世,终年八十岁。又过六年,1989年,继母来上海,把吴景中珍藏了十几年的照片送回给吴景峰,并且告诉他:你父亲经常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默默看着这些照片,一坐就是大半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