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算不算赘婿呢?两次被宰相府招赘:先入赘许圉师家,后入赘宗楚客家。两人虽然都是宰相,但其实都已经惨死了,家族已经衰败了,可是李白没得选,仍然义无反顾。
有唐一朝,“赘婿”换了个体面的说法,叫“馆甥”。名再好听,骨子里仍是男方住进女方家,子女归女方宗祧。士族门楣越高,招赘越像一纸契约:女方出宅第、出人脉、出承嗣的名分,男方出的是才名,和往后替这门第撑起来的体面。
李白两次走进这种契约。
第一次,安陆。
许圉师已死了将近五十年。高宗朝的左相,陪葬恭陵,谥号“简”,到开元年间只剩下一座旧宅和一群失了势的子孙。许家招婿,招的是一个“户绝”的缺口——要一个有名气的外姓男人住进来,生下姓许的嗣子,把香火续上。李白二十六七岁,布衣,无籍,漫游至安州。孟少府一类的地方人物从中牵线,开元十五年,他搬进了许府。
赘婿在唐代的律令里仍是“余剩之物”。但李白似乎从未为这个身份写过一句辩解。他在安陆住了十年,自称“酒隐”。女儿平阳生在许家,儿子伯禽——小字明月奴——也生在许家,户籍落在许氏一脉的谱系上。许氏病故于开元末,李白离开安陆时,带走了什么,留下了什么,史书语焉不详,只留下《寄东鲁二稚子》里一句“娇女字平阳,折花倚桃边”。孩子是许家的,也是他的。他写得很轻,轻得像在说别人的家事。
第二次,梁园。
天宝五载前后,李白快五十岁了。许家早已零落,他在东鲁置了些田,安顿了伯禽和平阳,又独自浪游到宋州。梁园有一堵粉墙,墙上题着《梁园吟》。一个路过的女子出千金买下了这堵墙——不是为了诗,至少不全是。她是宗楚客的孙女。
宗楚客这个名字,在开元、天宝年间的士族口中不是一个吉利的字眼。武则天朝的宰相,中宗朝的中书令,韦后倒台那夜,穿着斩衰丧服,骑一头青驴逃到通化门,被守门人认出,拖下来处斩。宗家此后从权力的顶楼直坠下来,宅邸犹在,门第犹在,只是再没有人敢在朝堂上提“宗”字。宗氏到了婚龄,高门不敢娶,低门不愿嫁,于是也走了招赘这条路。
李白第二次做了“馆甥”。
宗氏与许氏不同。许氏温静,宗氏果决。后来李白因永王李璘案下狱,宗氏奔走营救,向高适求援未果,又让弟弟宗璟一路送他到流放夜郎的起点。一个罪臣之妻,能做的她都做了。这段婚姻起于梁园的一堵粉墙,终于庐山下的各自离散,中间隔着的是李白一辈子没能挣脱的东西,不是赘婿的身份,是他自己那股“一飞冲天”的执念,在五十岁之后仍然没有熄。
后人替李白算过一笔账:两次正式婚姻,皆是入赘;两次非正式的结合,一次被刘氏“蹬”了,一次在东鲁与一妇人同居生子颇黎。魏颢在《李翰林集序》里老老实实写“白始娶于许”,一个“娶”字,遮掩了“馆甥”的底细。唐人写墓志、编文集,为尊者讳,为才者讳,唯独不为赘婿讳——因为赘婿本就不值得讳。它只是一个男人在某个阶段选择的一种活法。
李白自己怎么看?
他一生没写过“赘”字。他写安陆,写的是“酒隐”;写梁园,写的是“十载客梁园”。他把自己两次住进宰相旧宅的经历,统统归入“客”与“隐”的名下。一个从蜀中出来、无根无籍的人,借许家的屋檐住了十年,又借宗家的屋檐住了几年,借完了,起身走了。许家给了他平阳和伯禽,宗家给了他一个在狱外奔走的人。他给这两家的,是一个诗名,在千年之后仍然盖过许圉师的谥号和宗楚客的罪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