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岁三帖·默斋主人原创散文
一帖·淡钱
人过六十,世间暮年,原是各有活法。
有的老人过日子,算盘捏得紧。退休金落袋,便细细分派到一整个月的烟火里。等到黄昏,菜场摊头余下的菜,价钱松些,拣尚能入口的带回;肉专挑瘦的,衣裳缝缝补补,一穿便是许多年。旁人看了替他辛苦,他只低声说,手里存一点,心里才踏实。
这般省俭,未必是吝啬,多半是从前苦日子烙下的余惊。他们怕的不是没钱花,是突来病痛、无人依靠时,手里空空,没有一点托底。日日盘算,心事悬着,夜里辗转难安,心绪久了绷成一根紧弦,血压便悄悄往上走。
另有一些老人,日子过得松弛。晨起温一壶淡茶,午后寻棋友对弈,偶尔顺路捎一块甜蛋糕,明知糖分偏高,也小口尝一点,一笑而过。他们也非家境优渥,只是慢慢懂得,钱财是渡日子的舟,不必时时刻刻攥在掌心反复掂量。
年岁渐深,欲望原会慢慢自行淡去。不是忽然想开,是身体慢慢收束了期待。从前惦念的新衣,待到有能力买下,腿脚已经懒得赴热闹街市;向往许久的远方,真等到空闲,气力早已跟不上长路。
不必说哪一种活法更好。每月有每月的分寸,钱多钱少,各有安顿。最怕的不是清贫,是被对未知的恐惧困住,让焦虑一点点啃薄眼前的光阴。阳台上晒得到暖阳,粗茶淡饭尚可入口,夜里睡得安稳,已是难得。
二帖·知止
常听人说,养老要预备二三十年。这话听来稳妥,细品却未必贴合肉身的节律。
六十至七十五,大约是晚年最自在的一段光景。腿脚尚灵便,目光尚可辨物,三餐能自主,想去何处,不必等候旁人搀扶照应。这份自在珍贵,贵在身体尚有自主权。
而衰老从不是匀速缓行的。它常常蛰伏不动,在某个节点骤然落下:一次不慎跌倒,一场缠绵的病,一纸沉重的诊断,生活的模样就此改写。从前独自行走的菜场,往后要有人相伴;一碗寻常米饭,也难完整吃下。
失能相伴的时光,或长或短,无从预判。很多人忙着积攒存款,预备应对往后的难,却把尚能自主的岁月,搁置在遥遥的等候里。
养老比拼的,从来不是存折上数字的厚薄,而是在尚能自在行动的年月,有没有认真接住每一段好时光。
知止,不是止步不前,是懂得时序有涯。春风不待人,旧友难常聚,心里惦念的小事,别一味推给来日。当下能接住的光景,便好好收下。
三帖·放手
晚年开销里,最沉重的一笔,有时在急救病床之上。
ICU的门隔出两个世界,门外是焦灼等候的亲人,门内是依靠仪器维系的生命,一日花费不菲,半生积蓄,流水般耗散。医生抛出的每一个选择,都让家属为难。
救治的结局本就两样。有人熬过难关,慢慢脱离仪器,重归寻常日子;也有人留住呼吸,却长久陷入昏迷,感官封闭,看不见窗外春来,听不见亲人呼唤,只剩一具被动维系的躯体。
我们要早早思量:我们渴求的,究竟只是生命体征的存续,还是保有感知、尚有尊严的活着?
这不是否定救治,更不是轻言放弃。按时体检,遵药调养,该守护的健康,依旧用心守护。只是不必被“尽力抢救”四个字捆住全部选择。钱留一部分给日常康养,余下的,不必死死攥紧。
最好是趁着神志清明,和老伴、儿女坦诚交心。把心底的底线说清,免去将来,让孩子独自站在两难之中,背负沉重的抉择。
放手,是接纳生命自有边界。好好地活,也预备从容地告别。
尾
晚年的修行,说来简单,九个字而已:养好身,降下欲,活当下。
养好身,不为强求高寿,只求保有自主生活的余力;降下欲,不是一无所求,是不被虚妄的念想裹挟;活当下,不是不顾来日,不肯筹划,是不肯拿今天,抵押给未知的惶恐。
清晨睁眼,四肢尚能动,一碗热饭能下咽,抬眼便见天光。这一日,已是难得。
不求轰轰烈烈,只愿日子安稳松弛,不慌不忙,缓缓走完,便是普通人最好的归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