坂本花织采访(4/4)
直到如今才敢诉说的平昌冬奥赛季心脏手术 还有与中野园子教练的苦涩往事
眼前白茫茫如同沙尘肆虐,视线一片模糊……紧接着我“哐”地就倒了下去
——我想问问过去的旧事。
(笑)请讲。
——以前你跟我说过“等退役之后就可以写进报道里”,这件事我至今还没有写。你说过自己曾经历过濒死时刻。
“啊啊啊啊啊——”
——就是平昌冬奥赛季的7月那件事。
“是那次做手术的事对吧。”
——能不能讲讲那次心脏手术?外界几乎还不知道这段经历。
“2016年的时候,一次训练合乐滑完,虽说气喘吁吁本是常态。本来听教练讲话的时候,心率应该会慢慢降下来对吧。可就在我准备重新再滑一遍的时候,突然一阵强烈心悸袭来。不是扑通、扑通那种,而是咚咚咚咚咚咚狂跳。我当时就心想‘好难受,不对劲’。
一开始发作还不算严重,我只要靠在围栏上,症状就会缓解,发作频率也不高。可后来发作慢慢变多,一个月一次、两次、三次,心悸也越来越严重。到最后,必须躺下把腿抬起来才能平复,我那时候就感觉情况不妙了。
可去做体检、测心电图,结果全都显示正常。我心里明明清楚‘身体绝对不对劲’,却也只能自我安慰‘既然医生说没事那就算了’。
直到2017年3月世青赛的一周前,那时候国家训练中心还在中京。我在中京训练,配乐滑行之后心率飙升,听完教练讲话心率刚平复下来,我刚要再次上场,就迎来了有史以来最猛烈的一次心悸。
心悸发作的时候,耳朵听东西会变得模糊。就像双手紧紧捂住耳朵,只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周遭的声响全都闷在里面。眼前能隐约看清人的轮廓,但白茫茫的,好似卷起漫天沙尘,景物看不真切。紧接着我“哐”的一下直接摔倒在地。”
“之后旁人帮我叫了救护车,可救护车足足二十分钟都没到。那期间心悸完全没有消退。一开始浑身燥热,一股热浪涌上来,转瞬之间浑身冷汗,冷得不停发抖,嘴里念叨‘好冷、好冷’。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已经变成深紫色,大概是出现了紫绀吧,嘴唇估计也发紫了。我那时候心想‘完了,我要死了’。救护车迟迟不见踪影,周围人只是乱作一团,我脑子里反复想着‘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终于听见有人喊‘救护车到啦!’,我心里想着‘总算来了,说不定还是撑不住了’,意识渐渐远去……可担架把我“咚”地抬上去那一瞬间,意识唰地一下又清醒过来。我心想‘糟了,居然又醒过来了’(笑)。
到医院做心电图,结果又显示一切正常。来得也太晚了吧!我心里暗自吐槽(笑)。当时医生们也搞不清楚到底是什么状况。之后我照常去参加了世青赛。赛后又去医院复查,但心电图依旧捕捉不到异常。我反复告诉医生‘只有运动的时候才会心悸发作’,于是训练的时候我身上一直贴着心电监测贴片,可始终没能记录到发病时的数据。”
病因迟迟无法查明……确诊心律失常,接受导管手术
“最后医生给了我一个长得很像任天堂DS的设备,就是那种可以翻盖、上下都带屏幕的机器。十字按键旁边有两个圆形位置,把大拇指放上去,就可以简单记录心电图。医生嘱咐我:‘要是觉得难受、心悸发作,就用这个记录下来。’
5月我身体不适发作时,终于成功录下了发病的心电图。拿到结果之后,医生告诉我‘是心律失常’。7月我接受了心脏射频消融导管手术,才算彻底痊愈。”
——术后就完全没有问题了吗?
“医生说短期内还可能出现轻微心悸。刚开始确实偶尔会有,但已经不会难受得受不了,只要扶着墙稍作休息就能平复。再往后就彻底没有发作过。那一次我是真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当时这件事几乎没有对外表露过半分。
“对。”
——之后也没有再出现重大的健康问题。
“一点问题都没有,身体好得很。”
小学六年级第一次出国比赛,擅自坐船横渡湖泊之后……
——之前我问你‘讲讲一件你从未对外人说起过的往事’,你当时给我列了一大堆。
“不会吧,我还发过那个?(笑)”
——其中一件就是‘擅自坐船横渡湖泊事件’。
(笑)这事儿说出来也太丢人啦(笑)。我第一次参加特里格拉夫杯的时候去了斯洛文尼亚。那是我人生头一回出国比赛,当时我才小学六年级。我完全听不懂英语,和中野教练两个人过去参赛。当时同行的还有山本草太、本田真凛、大庭雅、松田悠良这些小伙伴。
距离成年组男单比赛开始还有不少时间,大伙就提议:“咱们坐船到酒店前面那片湖的对岸玩玩吧。”于是我们一群人就直接上船了。身上还穿着日本代表队的队服,坐船突突突开到对岸,在对岸小镇玩得开开心心,算好时间赶回来准备比赛。结果手机没电关机了。
等我们回到码头,就看见中野教练怒气冲冲站在那里。她劈头就问:“为什么不打招呼就随便乱跑!”狠狠骂了我们一顿。那时候我还没有出门要事先报备的习惯(笑)。
教练特别生气:“我们是受你们家人托付,把你们带到国外来的!不许自作主张到处跑!”还跟我说“你好好冷静一下”。可过了一小时,她又递给我一杯热巧克力。”
——热巧克力?(笑)不是让你冷静冷静吗?
“哈哈哈哈(笑),我喝的时候心里还嘀咕,这明明是热的啊。”
“明明是大家一起闯的祸,所有人都有错,结果挨狠骂的就只有我一个(笑)。”
“从那之后出门就会好好跟教练报备,告诉她‘我要去哪里哪里’。”
——算是在那时候学到了踏入成人世界的第一课?
“没错,学到教训了。”
首届青年大奖赛,没去看6分钟热身就挨训的短节目,可到自由滑却……
——还有一件事:‘没去看男单的6分钟热身,结果挨骂。然而实际情况却是……’这件事又是怎么回事?”
(笑)我第一次参加青年组大奖赛,和田中刑事、加藤利绪菜三个人一同出征。我和利绪菜属于同一个组别,大部分时候都一起行动。去看田中刑事的短节目比赛,我想着反正不用看6分钟热身,直接去看正式比赛就行。结果被中野教练狠狠训斥:“为什么不从6分钟热身就到场观看!”
我那是头一回才知道,必须连6分钟热身也要到场观摩。到了自由滑比赛那天,我先和利绪菜出去散步,回到酒店房间之后我说:“出了一身汗,我冲个澡。”
洗完澡,利绪菜跟我说:“花织,再不去又要挨骂了,你赶紧先过去冰场!”冰场就在酒店跟前,我一个人过去完全没问题。
我应了一声“知道啦!”就赶往冰场。到的时候上一个小组还没结束,我就站在场边等着,心里笃定“今天肯定不会出事”。等到田中刑事这一组快要上场,加藤教练和利绪菜才赶过来。我问:“中野教练呢?”“还没到……”
——哎呀。
“就这样。田中刑事的比赛都开始了,中野教练依旧不见人影。比赛全部结束,还是没见到她。加藤教练都念叨起来:‘中野教练怎么还没来啊。’
那是在捷克俄斯特拉发的冰场,Kiss&Cry区背靠一面简易赞助商挡板,挡板后面人来人往全都看得见。
田中刑事坐到Kiss&Cry座位上的时候,就看见挡板那边中野教练气喘吁吁一路狂奔过来,呼哧呼哧大口喘气。我心想“啊?才刚赶过来?”。她一看见我们,立刻冲上观众席,冲我发火:“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那时候我们身上没有随身WiFi,有些地方根本没有信号,我当然接不到电话。后来才知道,教练出去购物,结果回不来迷路了(笑)。我又被狠狠骂了一通。”
——又挨骂了(笑),明明又不是你的错。
“对啊,挨骂了。我完全摸不着头脑,当场就哭了出来(笑)。”
“不管是做了好事还是坏事,都要挨一顿骂。”
“真的就是这样!我明明为了不挨骂特意早早赶过来,到头来还是被骂哭。真是段有点苦涩的回忆。”
就算挨骂,只要取得好成绩教练就会夸奖我
——那‘按错可乐按钮事件’又是啥?
“就是在机场,我特别想喝可乐。站在自动售货机前纠结了足足五分钟,到底买还是不买。左右张望,确认教练不在附近,投币之后,我“啪”按下可乐按钮的那一瞬间,身后传来声音:‘你买什么呢?’中野教练居然出现在我身后。
怎么偏偏这个时候过来!我内心疯狂呐喊。嘴上慌忙扯谎:‘啊,是水……’心里只想赶紧溜掉,可乐也不敢拿。见我迟迟不去取饮料,教练又呵斥我‘赶紧拿出来!’。然后直接戳穿我:‘你这明明是可乐!’
明明就是我自己想喝按的可乐,我还嘴硬辩解‘是、是我按错按钮了’(笑)。
可可乐按钮在最上面一排,水的按钮在最底下一排,怎么可能会按错。我就这么撒了个一眼就能看穿的谎,出发之前又挨一顿训。回想起来都直冒冷汗,不过现在想想还挺有意思。”
——明明总被骂,你却依旧跟着这位教练,这点真的很了不起。
“确实。”
——换做一般人说不定就放弃离开了。
“主要我那时候也没别的退路可选(笑)。”
——但你能感受到教练藏在斥责背后的关心对吧。
“算是吧……就算挨骂,只要我滑出好成绩,她就会毫不吝啬地表扬我(笑)。而且大部分挨骂,说实在的都是我自己行为莽撞,自作自受。我那时候做事真的傻乎乎的。”
——现在你自己做教练,应该不会大声训斥学员吧?
“我?我不会大吼大叫。不过或许会碎碎念,不停唠唠叨叨。‘哎呀,又做这种事,这么做怎么能滑得好呢。唉’类似这样(笑)。”
——现在有单独由你带的小队员吗?
“还没有。”
——是做助教协助大家训练是吗?
“没错。”
——时间也差不多了。
“收到。非常感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