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琴高娃,看到这个名字,很多人第一反应是《康熙王朝》里的孝庄太后,或者《骆驼祥子》里的虎妞。
但这回走的是另一个斯琴高娃。
11 月 17 日,内蒙古作家协会发了讣告。内蒙古文联离休干部、内蒙古作家协会原秘书长斯琴高娃,11 月 13 日去世,享年 93 岁,后事从简。
讣告一出来,评论区就乱了。有人贴《大宅门》的剧照,有人写小时候跟着母亲看她的戏,有人翻出轮椅照片说一路走好。蜡烛点了一长排。
大家悼的全是那位还活着的演员。
我看了一下午,心里挺不是滋味。一个写了一辈子的人走了,名字被认错,作品一件没提,连一句 “她写过什么” 都没有。
先把人认清楚。
这位斯琴高娃,1933 年 9 月生在哲里木盟科尔沁左翼中旗,家里是职员。1947 年,14 岁,她参了军。
不是坐办公室的那种。她是骑兵部队的文艺兵,跟着队伍走,宿营就演出,唱歌、跳舞、说快板。后来进了乌兰浩特的内蒙古军政大学,又进了冀察热辽联合大学的鲁艺。
鲁艺那几年苦。她跟同学靠采玉米乌米填肚子,照样把学上完。这不是传闻,是她自己讲的。
在骑兵三师宣传队,她认识了敖德斯尔。他是队长,她是队员,1948 年认识的。1950 年部队整编,一个分到兴安盟分区,一个分到呼伦贝尔分区,两个人就这么分开了。
敖德斯尔当时没敢表白,只是常把两人一起工作时拍的照片拿出来看。
1951 年,他调到内蒙古军区文工团当副团长。上任第一件事,是向组织打报告要跟斯琴高娃结婚。她后来在 2020 年的访谈里说,那阵子领导给她介绍过兴安盟分区的一位干部,她不喜欢,又不好意思说。后来调令来了,把她调到军区文工团,她高兴得不行。再后来才知道,是敖德斯尔去找领导点的名,说宣传队有个叫斯琴高娃的姑娘,唱歌跳舞都好,把她调上来。
1952 年,军区文工团办了一场很简单的婚礼。第二年女儿出生,取名萨仁托娅。
我看这段的时候想了很久。那时候的人谈感情,一句话就是一辈子。
1953 年 9 月,她从部队转业,先到内蒙古自治区政府监察厅,后来在自治区党委监委、宣传部工作。1956 年入党,同年开始发表作品。
1959 年 9 月,她考进内蒙古大学中文系汉语专业。一个从小用蒙古文的人,专门去补汉语的课。这一步看着不起眼,她后来能干成那件大事,根子就在这儿。
1966 年她调到内蒙古电影制片厂,1978 年调到内蒙古文联,离休前是内蒙古作家协会秘书长。1985 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
她写的东西,主要是草原和骑兵。跟敖德斯尔合写的长篇小说《骑兵之歌》,1979 年出版,1981 年拿了首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奖的优秀长篇小说奖。还有《血和泪的爱》,中篇有《遗嘱》《云青马》《狗坟》,短篇有《小路》《乌兰托娅的开始》。
这些书名,现在的年轻人基本没听过。我也不装懂,我也是这两天现翻的。
她真正没人能替的那件差事,是翻译。
敖德斯尔用蒙古文写作,她蒙汉文都通,丈夫的作品大多是她翻成汉文的。《新春曲》《老车夫》《风,在草原上吹过》《欢乐的除夕》《井边上》《含泪的笑声》,还有儿童文学《小钢苏和》,后者拿过全国儿童文学奖。
我特别想说这件事。内蒙古那一代作家,很多好东西是蒙古文写的,写得再好,出了草原就没几个人看得懂。斯琴高娃干的就是把这道门打开。她不在台上,她干的是让台上的声音传出去。
翻一部长篇,差不多等于重写一遍。她翻了一辈子。
敖德斯尔 2013 年走的,她比他多活了十三年。退休以后她还在写,还在译。2019 年中国作协成立 70 周年,给她发了 “从事文学创作七十年” 的荣誉证书。
七十年。14 岁参军,到 86 岁领那张证书,中间没断过。
另一头也得说一句。演员斯琴高娃 1950 年 1 月生在赤峰宁城,今年 76 岁,还在剧组拍戏。她什么都没干,被 “去世” 了一回,还得接着干活。这事对她也不公平。
我的观点很直接:这次悼念错了人,不全怪网友。我们的记忆里,斯琴高娃这三个字早就绑死在一张脸上。名字太响,同名的另一个人就被盖住了。
“斯琴” 在蒙古语里是聪明,“高娃” 是美丽。草原上叫这个名字的人本来就不少。重名不稀奇,稀奇的是我们只记得一个。
一个 93 岁的作家走了,讣告底下最该出现的一句话是 “《骑兵之歌》我读过”。结果一句都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