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斯这段话的问题出在哪儿呢?从骂民主党和共和党建制派的角度讲,他真没说错。几十年来美国孜孜不倦地搞去制造业化,如今大获成功,想重新恢复也恢复不动了。有这个结果,离不得历任共和党、民主党总统、议员们的努力。
数据摆在那儿,不认不行。1943年美国制造业就业占非农就业的38.8%,到2024年只剩8.1%。1979年制造业还有1955万人在干活,2024年掉到1287万,整整少了668万个岗位。2000年之后丢得更狠,二十来年蒸发450万个制造业工作,其中将近290万直接跟对华贸易逆差挂钩。
铁锈带那些城市不是慢慢变老的,是被人一脚踹下车的。底特律2000年到2025年人口掉了28%,克利夫兰掉了25%,布法罗掉了22%。工厂走了,人也走了,剩下的是阿片类药物和塌掉的社区。
万斯把账算到两党头上,这一点他没冤枉谁。克林顿签了北美自贸协定,小布什看着中国入世后进口潮水一样涌进来,奥巴马喊“制造业回归”喊了八年没回几个,特朗普第一轮关税打得热闹,制造业就业在他任内最后一年反而净减了。
拜登倒是掏了真金白银,《芯片法案》加《通胀削减法案》,几千亿美元砸下去,台积电亚利桑那厂干了四年才勉强转亏为盈,累计亏损12.5亿美元,第二座厂直接推到2027年以后。
张忠谋那句话说得刻薄但准确:全球化几乎死了,自由贸易几乎死了。五十年长出来的空心化,靠几笔补贴就想缝回去,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问题恰恰出在万斯骂完之后掏出来的那张药方上。他诊断得越准,开的药就越露怯。关税、补贴、逼企业回流,这套东西两党建制派早就轮着试过了,万斯自己站在副总统的位置上推的也是同一副药。
Bloomberg那篇评论说得不留情面:两党在“贸易自由化搞垮了制造业”这个判断上高度一致,错也错在这个一致上。把工厂搬回俄亥俄不等于把中产阶级搬回来,因为今天的制造业用工逻辑已经变了。
克利夫兰联储的数据写得很清楚,制造业产出这些年还在涨,就业占比却一路往下掉,自动化和生产率吃掉了增量。就算台积电在亚利桑那建十座厂,它能雇的人、能开的工资、能撑起的社区,跟1979年的福特工厂完全不是一回事。
万斯真正聪明的地方,是他知道选民要的不是经济学论文,是一口气。他把去工业化说成一场“两党合伙的经济实验”,把华尔街和华盛顿捆在一起骂,政治上是划算的。锈带工人听了解气,年轻人听了觉得有人替他们说话。可解气之后呢。
关税抬高了工厂的投入成本,逼回来的产能优先上机器人,补贴的钱绕一圈进了股东口袋。铁锈带等来的不是工厂烟囱重新冒烟,是仓库和配送中心,时薪比当年少一半,福利基本没有。
万斯骂建制派骂得越狠,越说明他清楚问题在哪儿;可他拿出的方案越像建制派玩剩下的,就越说明他也没打算真的动那个结构。
说到底,万斯戳破的是美国政治最体面的一层窗户纸:去工业化不是哪一任总统的失误,是一整套制度选了金融快钱、选了廉价进口、选了把工人当成可以优化的成本项。骂这个制度是对的。但骂完之后转身推销关税和回流神话,等于告诉那些被抛弃的人,再等一等,这回不一样。
可数据不撒谎,路径不撒谎,铁锈带空掉的街区也不撒谎。万斯把病因说得越真,药方的虚就越藏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