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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李博,今年三十三,是西工大材料专业的研究生。前几年说起来,是我们整个村都要竖

我家李博,今年三十三,是西工大材料专业的研究生。前几年说起来,是我们整个村都要竖大拇指的孩子。

刚毕业那年他进了西安高新区一家锂电池企业,起薪一万二,干了两年就涨到两万。那会儿他打电话回来,声音亮得能穿透电话线:“爸,我一个月挣的,比你种半年地都多!”我在电话这头攥着旱烟杆嘿嘿笑,只嘱咐他好好干,攒点钱,赶紧把媳妇娶回家。

那时候的李博,眼里是有光的。

每天六点半爬起来赶地铁,晚上九点多回到出租屋,还要开着电脑改图纸。周末也不歇,说项目赶进度。我去西安看他,他瘦得腮帮子都凹进去,可说起正极材料、能量密度这些我听不懂的词,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整个人都发着亮。我看着他那股冲劲,心里踏实得很,想着我娃这是真出息了。

谁知道天有不测风云。

前几年新能源行业火得发烫,是个厂子就敢砸钱扩产。他们公司拿了大笔投资要建新厂,一口气招了三百多号人,李博手底下还管着五个人,天天加班到凌晨,总说“忙过这阵就好了”。

忙了一年多,新厂没建起来,投资方的钱先烧完了。产品卖不出去,堆在仓库里落灰。去年三月公司第一次裁员,裁了八十个,李博侥幸留了下来,可工资从两万降到了一万四。他还反过来安慰我:“爸,没事,降点就降点,活还在就有盼头。”

到了七月,第二批裁员名单下来,他的名字赫然在列。

那天晚上他打电话来,声音平静得反常:“爸,我失业了。整个部门都撤了,公司赔了四万块钱。”我心一下揪紧,问他打算怎么办,他说没事,歇两天再找。

谁知道这“两天”,一歇就是小半年。

刚开始我打电话问,他说投了十几份简历,在等消息。再后来问,就只剩“嗯”“哦”“知道了”,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问他吃饭了没,说吃了,吃的啥,说外卖。我越想越不对,坐了三个小时长途车直奔西安,用他之前给我配的钥匙开了门。

推开门的那瞬间,我脑子嗡的一声。

大白天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里黑得像傍晚。客厅地上的外卖盒摞了三层,盒盖没盖严的汤汤水水招了一堆苍蝇。茶几上横七竖八摆着饮料瓶和啤酒罐,他窝在卧室的床上抱着手机,见我进来,只坐起来叫了声“爸”,又瘫了回去。

我打开冰箱,冷藏室里只剩半盒鸡蛋、两袋榨菜,冷冻室的冻饺子皮都裂了,不知道放了几个月。灶台落了厚厚一层灰,看着就知道多久没开过火。

我问他你这是咋了?他头也不抬,说没咋,就是不想动。

我在那待了三天,他几乎没出过卧室门。早上买的甑糕,吃两口就放下;中午做的臊子面,扒拉半碗就说饱了。让他跟我出去转转,说嫌累;让他跟我聊聊,我问一句他答一句,跟挤牙膏似的。我要过他手机翻招聘软件,三百多份投递记录,只有三个面试邀请,两个去了没下文,还有一个约在下个礼拜。聊天记录里,他发完简历就再也没主动问过一句。

“你咋不追着问问情况?”我压着火气问他。

他耷拉着脑袋:“人家不回我,我追着问,显得不值钱。”

我看着他手机屏幕使用时间,一天十一个小时,刷抖音四个小时,打游戏三个小时,剩下的时间才是潦草地划两下招聘网站。我那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我突然明白,他哪里是在找工作,他是在等,等天上掉下来一份和以前一样月薪两万的工作,不用他低头,不用他弯腰,坐进办公室就能画图。

回渭南那天晚上,我老伴坐在炕上抹眼泪,说好好的娃咋就成这样了。我拍了拍她的背,说你别哭,我来想办法。

后来我又跑了两趟西安。第二趟我硬把他拽去大唐不夜城,满街都是穿汉服拍照的年轻人,他缩着肩膀跟在我旁边,头埋得低低的。我问他以前你不是最爱逛这些地方吗?他闷声说,人多,烦。

第三趟去,我直接跟他摊了牌。

“李博,你爸种了一辈子地,没读过几年书,说不出啥大道理。我就问你,你今年三十三,往后还有几十年要活,你现在这个过法,跟躺平了的死人有啥区别?”

他低着头抠沙发缝里的灰,不吭声。

“你以为我是逼你非要找两万的工作?哪怕找个五六千的,先干着,把日子过起来不行吗?你把屋子收拾干净,按时吃饭,晚上出去跑两圈。你自己先把自己当个人,别人才会把你当个人。”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爸,你不懂。我以前一个月挣两万,现在去干五六千的活,我丢不起那人。”

我当时火一下就上来了:“你丢不起人?你现在天天窝在出租屋吃外卖,你妈在家天天哭,我来回坐长途车跑,你三十三了连个对象都没有,这就不丢人?我告诉你,丢人的是穷,是懒,是让爹妈跟着你操心!你凭自己力气挣五千块,花得光明正大,你丢谁的人了?”

他没说话,头埋得更低了,手指抠得沙发布都起了球。

那天晚上我没走,在客厅凑合一宿。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卧室灯亮着,我扒着门缝看,他坐在床上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翻什么,肩膀一抽一抽的。我没进去,轻手轻脚回了客厅。

过了半个多月,他突然给我打电话,语气里那股子死气沉沉的劲没了:“爸,我找着活了,在凤城五路的厂子做质检,一个月六千,管一顿中午饭,不包住。我明天就去报到。”

我悬了好几个月的心,终于落了地,只嘱咐他把屋子收拾收拾,别再跟猪窝似的。

上个月我和他妈去看他,一开门亮堂得很。窗帘拉开了,阳光晒得满屋子暖,地上的外卖盒都清走了,灶台的灰擦得干干净净,还摆了一口新买的不粘锅。他系着围裙给我们炒西红柿鸡蛋,盐搁多了,咸得我直喝水,我和他妈啥也没说,一人吃了两大碗。

前几天他又打电话来,说发工资了,扣完社保剩五千八,要给我转两千。“以前挣两万的时候不懂事没给过你,现在挣六千了,得给。”

我没推,挂了电话坐在院里抽了根烟。抬头看院门口的柿子树,今年结得特别稠,红彤彤的压弯了枝。我寻思着等熟了摘一筐给他送西安去,搁在他出租屋的窗台上,看着就喜庆。

人这一辈子啊,哪有一帆风顺的。站在高处的时候别飘,落到低处的时候别趴。能把低谷的日子一步步过起来,比啥都强。现在他虽然只挣六千,可我看着他眼里重新亮起来的光,比他当初拿两万月薪的时候,顺眼一万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