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世凯的笼络术·默斋主人原创历史随笔
这是一则流传于清末民初的掌故,不必当作严谨信史来看,却很适合用来观照旧时驭人的心思。
袁世凯最厉害的本事,从来不是简单施恩。他的高明在于,能让每一个受过他照拂的人,都暗自觉得,自己是那个被单独惦记的人。
庚子年冬天,袁世凯接手直隶总督衙门。衙门里有一位姓周的老幕僚,替他管了十几年钱粮,忽然递上病呈,说身子撑不住,要回乡养老。袁世凯看完呈子,没有立刻批复,把老人叫进内堂,亲手倒了一碗热茶递过去。他说,如今时局乱得很,你这一走,我等于少了一条胳膊。
周老头只是摇头,说自己腿脚衰败,实在干不动了。袁世凯没有再强行挽留,留他吃了顿饭。第二天,派人送去二百两盘缠,亲自送到衙门口。周老头临走眼圈发红,许下诺言,等回乡缓过精神,一定回来效力。
麻烦恰恰就出在这二百两银子上。周老头前脚刚出城,后脚就有人翻出了旧日账本。十几年经手的火耗银两,数目对不上,亏空少说几千两。袁世凯拿着账本,沉默了半炷香的功夫。旁边的人都以为,他马上就要发签捉拿。可他只是合上账本,淡淡问了一句:这本账,是谁翻出来的?
站出来回话的是新来的孙粮道。他想借着清查旧账立威,把历任留下的烂账一并抖搂干净。袁世凯点点头,既没有夸奖,也没有责备。
三天之后,袁世凯派亲兵骑快马追上了赶路的周老头。老人看见兵丁追来,脸色先白了半截。亲兵递上一个包袱,里面装着那本账册,还有一封短信。信上只有两行字:账我已经烧掉,亏空由我来担。你回到老家,把骡车卖掉,足够安度晚年。
周老头捧着信纸,双手不住发抖,当下就想要掉头返回省城。亲兵拦住他,又转述袁世凯的话:孙粮道查账有功,开春之后,调进总督衙门当差。
周老头愣在原地许久,把信仔细揣进怀里,坐上骡车,继续往家乡赶路。那几千两亏空,袁世凯没有动用公账,悄悄拿出自己的养廉银补齐。这件事只限于几个心腹亲兵知晓,外人一概不知。
孙粮道听说升迁,心头一喜,很快接到一纸差事:清查直隶全省粮库,就从周老头原先管辖的那个县开始查起。他跪着接下文书,指尖微微发紧,连夜带人奔赴县城核查。账目被填补得干干净净,找不到半点破绽。
整整查了两个月,什么罪证都没有揪出来。一路稽查下来,反倒得罪了半个直隶官场。
晚清官场法度本就松弛,积弊盘根错节,清查积弊,总得有人持刀向前。只是握刀之人,未必能一直站在原处。
转眼到了第二年,周老头果然回来了。他没有再回衙门谋差事,在城郊买了二十亩田地。平日里和乡邻闲谈,逢人便说起袁大人的厚道。
孙粮道就没那么顺遂。查账一事落得无功而返,被调去管理河工,终日奔波在河堤泥泞之间。有一回袁世凯巡视河道,在堤上遇见他。袁世凯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河工也是要紧差事,好好干。孙粮道低头连声应下。等到轿子走远,他还站在原地,脚下的泥泞迟迟没有干透。
有人私下问袁世凯,周老幕僚亏空公款,为什么不按律法处置。袁世凯只是笑了笑,没有正面作答。办掉一个老幕僚很容易,可这件事一旦严办,底下不少官吏都会寒心。留着周老头在乡间,他随口一句感念,便是无声的告示。
后来有一天,周老头进城卖粮食。远远看见总督衙门的轿子沿着街道过来,他赶忙往路边避让,伸手把头上的斗笠压低。轿帘始终垂着,里面的人没有掀开帘子往外看一眼。轿中人,也没有向外张望。
靠着这一套待人的法子,袁世凯从世家子弟一步步爬上高位,执掌北洋,走到民国总统的位置。四下聚拢来的人,各有各的来由,各怀一份只有他们自己才清楚的心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