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初,湘潭湘乡市潭市镇。
廖媛华拨了个电话。
她想找一张报纸。15年前的,2011年春节前,潇湘晨报上的一张全家福。
父亲半个月前走了。85岁,走得安静。
10月底,老人突然不舒服,镇医院住两天,县医院又住两天。"妹子啊,这次发病有点怪,我做好准备了。"
第五天,按乡下习俗,坐私家车回老家。吃完小女儿喂的一碗八宝粥,当晚,人就没了。
整理旧物时,她想起那张报纸。
"上面有我的外婆、爸爸、妈妈和孩子,是人最齐的一次。"
记者把照片发过去。
电话那头,47岁的人,哭得说不出话。
"我没有爸爸妈妈了。"
那张照片,其实是2008年春节拍的。
九十多岁的外婆坐在中间,半大的孩子依偎在大人怀里,最小的还在襁褓里。四十多个人,四世同堂。
外婆最早走,2011年。之后,人就再也聚不齐了。然后是二舅。去年,排行老大的母亲走了。
现在,父亲是这张照片里,第四位离开的。
葬礼那天,照片上的亲人来了三十多位。
大舅身体不好,踉踉跄跄赶来,还在怨小辈没通知他。他从小跟廖媛华的母亲感情好——长姐如母。大姐去世后,他每隔几天还跟廖媛华的父亲视频。不巧上个月手机拿去修了,再得到消息,旧手机里的人已经不在了。
送别时,廖媛华轻轻抚着父亲的脸颊。
一只白蝴蝶落在她手腕上。
旁边的四姐轻声说:"妈,是您来接爸爸了吗?"
蝴蝶停了几秒,才飞走。
那一刻她明白了——父母团聚了。
而她,再也没有爸爸妈妈了。
她小时候怕父亲。
家教严得吓人:放学必须立刻回家,吃完饭必须立刻洗碗,不然"吃鞭子"。姐妹们私下都说父亲坏话——"很懒、不做事,嘴还毒"。
十五六岁那年,她跟父亲吵架,给朋友写了封信,字字句句控诉父亲的"野蛮"。父亲骂了她一顿,叫她滚。
她真滚了。跑到长沙,投奔在砂子塘卖水果的姐姐。当时想:再也不要见他,等他老了也不孝敬。
后来过年回家,父亲竟再没训过她。
1997年,她高中毕业去东莞打工。发现父亲偷偷往她包里塞了300块——那是一家人半个月的收入。
揣着那笔钱,她忽然想起父亲在外头受过的苦。
早些年养家,父亲一个人去江西放竹排。上山砍竹,背下山,扎成排,顺溪流放,人跟着竹排走。水流急的地方要拦,要控,稍不留神竹排就散了。
活重,也险。
有一年,竹排冲下来,砸到他头上。昏迷住院好几个月。那时候书信不通,家里人一点不知道。他以为自己会客死他乡,留了封信给妻子,托人寄出去。
信上的父亲,是软的。他会说"辛苦你了"。
廖媛华印象里,父母从没吵过架。
她后来才懂,父亲为什么嘴毒。一个人在外头打拼,难免被人欺负,他必须强硬。一次次撑起竹排,其实是在撑住这个家。
后来治好了,可脑袋里还留着竹签。身体大不如前,人也变"懒"了。
父亲只读过小学,但字写得特别好。家里的春联,都是他写的。
廖媛华没练过字。
到东莞进厂体检,她因为近视被刷下来。正巧有个江西人看见她表格上的字,觉得好看,帮她把表格递给了厂长。
厂长问:"这表格是你自己填的,还是别人代填的?"
她反应快,反问:"你们这里难道还有人代写字的吗?"
厂长笑了,说这字还可以,安排她做领料员,后来直接调进办公室。
这些年,她一个人在贵阳打拼,拉起一支装修队。撸起袖子就能搬100斤的水泥;工人忙不过来,她自己把砖搬上手推车。腰伤、颈椎病、胃炎,总是一个人跑医院,没告诉过家人。
朋友圈里,"努力"是最常出现的词。
她说,自己越来越活成了父亲的样子。
照片找回来了。
她看着,哭了很久。
照片上的人,都在笑。
来源:潇湘晨报·晨视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