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8月27日清晨,香港新界屏山唐人新村,私家花园"华苑"门前的警戒线上,警员抬出两具尸体:一具是蒙面劫匪的,另一具是这栋房子的主人——前国民党第26军中将军长余程万,五十三岁。
这位曾在常德城头与日军血战十六昼夜、率八十三名残兵复克孤城的"虎贲"名将,没有死在战场,却死在自己家门前一场来路不明的枪战里。官方卷宗早已尘封,可围绕这一夜的疑问,六十多年来并未真正散去。
余程万的生平,考据界并无太多争议。
余程万是广东台山人,1902年生,黄埔一期出身,1940年接掌第74军57师师长,1943年11月18日率八千人死守常德,战至12月2日仅剩三百余人。
突围前,他把城防交给169团团长柴意新,当夜带八十三人翻城而出,12月9日又随增援部队打回常德——断垣残壁里竟又走出三百余名残存官兵。
常德最后是守住了,他却以"遗弃部属"罪入狱,蒋介石一度当众宣读枪决令,常德六万百姓联名保他,关了四个月才无罪释放。
这段牢狱给他留下终身阴影,也为后来的死埋下了引线。
关于余程万之死,谜团凝结在1955年那一夜。
据台湾国史馆收藏的当年报道剪报:8月26日深夜,余程万赴宴归来,车刚停稳即被数名蒙面匪徒按倒,匪徒入室捆绑二夫人吴冰与佣人,搜掠约半小时。
一名工人从后门溜出报警,四名武装警员先到交火,随后约二百名警员乘冲锋车赶到,包围寓所施放催泪弹,混战持续到27日晨八时。匪徒跑掉,门前留下两具尸体。
香港警方当晚宣布悬赏二万港元缉凶,抓了一个叫张铁斌的人,是元朗戏院里的带座员,却没有公布完整的供词,最后警方给出的结论是余将军被匪徒用手枪击毙。
但是,从案情公布的那一天起,这个结论就遭到了质疑。
余程万的旧部(旧日副官旷文清)去守灵时看过遗体,发现胸腹部是一排密集弹孔,弹道刁钻,像冲锋枪或轻机枪近距离扫射,但是劫匪手里只有小口径手枪,到场警员也不配这种火力。
于是关于余程万之死的真相,坊间生出了好几个版本——一说纯粹图财,余程万寓居香港后经营米店、当铺、农场,家财丰厚,二夫人又美貌,在黑道眼里就是肥肉;一说仇杀,但仇家是谁,无人说得出。
流传最广的,是指向政治暗杀的那个版本。余程万不肯去台湾,在香港常与黄埔老友聚会,对蒋介石和台湾当局口出怨言;1955年7月他忽然收回一笔贷款且分文利息未取,台湾特务机构竟密报说他要学卫立煌回归大陆。
冯世荣编的《临刑前的杀手锏》一书甚至给出"内幕":安全局买通几个身背人命的渔民扮成劫匪行刺,许以余家财物和重金。这种说法细节过详却无从对证,只能存疑。
探究余程万之死的真相,真正值得注意的是这几个事实:当时香港黑市上左轮手枪易寻,类似冲锋枪这样的自动武器,往往跟军方背景关联到一起;另外,这个案子的主要杀手顺利逃离了现场,始终未归案,这一点也让人怀疑,杀手有不寻常的背景。
总之,这个案子到最后不了了之了,真相也随之沉底。
余程万死后,余家很快没落。
原配邝琼华变卖产业带子女赴美,与吴冰母女断了来往;吴冰不善经营,农场难以为继。最小的女儿余莎莉(本名一说余佩芳,一说余华芳,艺名是后来李翰祥取的)当时不过十来岁。
余莎莉晚年受访,谈到这段岁月,说过这样一段话:"我小时候很不开心……十几岁就离家出走,你可以想象我同我家人的关系。"父亲之死在这个家里是一个无人敢碰的伤口,家道中落的内幕也不复杂:余程万死得突然,没有留下安排,嫡支带走大部分财产,姨太太这一房几乎净身出户。
生活的逼仄随后把这个将门之女推向了娱乐圈。
1973年,余莎莉参选香港小姐落选,然后说了那句很有名很“嚣张”的话:"明星,讲本钱不讲学历,本钱,我大把。"
因为相貌出众,正如她所言“有大把本钱”,一九七五年吴思远找她拍了《廉政风暴》,但真正把她推进风月片的是李翰祥。
一九七六年的《骗财骗色》里有一段长达十分钟的吸睛大戏,她由此被叫作“最香艳演出”,之后的《拈花惹草》《风花雪月》《洞房艳史》《应召名册》一部接一部,七十年代香港风月片最放得开的那一档里,余莎莉的名字排在前头。
然而,余莎莉的晚年和她的艳星时代却隔了很远。
她嫁过邵氏演员詹森,婚姻只维持了几年,第二任丈夫滥赌,她自己炒金炒股赔掉大半身家,一九九六年卖掉两栋房子投拍《血腥Friday》,血本无归。
二零零零年以后,有人在兰桂坊看见她摆摊卖饰品,领政府两千港币的援助,闲时做慈善义工。
有记者找到她的时候,她正低头摆弄摊位上一堆廉价项链,面对镜头没有诉苦,也没有把“余程万女儿”这块招牌翻出来博同情。
她说过自己是个“傻人有傻福”的人,别人替她惋惜,她反而没有那么多戾气。余程万的死因至今没有一份能让所有人认可的定论,余莎莉也从来没有扮演过那个替父亲追凶的女儿。
她只是把父亲的历史留在沉默里,把自己从那个历史里摘出来,用一种近乎倔强的方式活完了后半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