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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2年5月22日,左权在太行山一处油灯下给妻子刘志兰写信。信里问女儿太北身体

1942年5月22日,左权在太行山一处油灯下给妻子刘志兰写信。信里问女儿太北身体好不好,有没有病,长大些了没有,又说“这个小宝贝小天使我真是喜欢她”,可惜天各一方,不能看到她抱抱她。
写完这封信的第三天,左权在日军的一次大扫荡中,壮烈牺牲。

日军的这次大扫荡很不寻常。
日军第一军司令岩松义雄从第三十六师团挑出两支“挺进队”,穿八路军军服,携电台信鸽,昼伏夜行,其中益子重雄率领的一支,任务非常明确:破坏八路军总部,刺杀彭德怀、左权。
5月24日夜,八路军总部机关开始转移,队伍臃肿,有译电员,有党校学员,有后勤人员。25日天刚亮,一万余日军从两翼包抄十字岭,飞机低空轮番扫射。左权原本可以随先头分队走,但他留在了后面。几个年轻译电员为躲飞机跳到半山腰的沟里,他站在高处喊:“小鬼快走,不要怕飞机,不要光看到天上的敌人,还要注意地面上的敌人。”
据身边人后来回忆,炮弹落下来时,溅起的泥土扬了他一身,他连腰都没有弯一下,继续喊人冲过封锁线,紧接着,第二发炮弹就在他身边炸开了。
三名北方局党校的青年学生最先发现了左权的遗体。灰斜纹布夏装,绑腿打得整齐,脚上是布鞋,左额、胸部、腿部都被弹片击中,鲜血涂地,右手还紧握着那把左轮手枪。那把手枪是1935年直罗镇战役缴获的,左权一直带在身边。
学生们把手枪取下来,用一床军被盖住遗体,又遮了些树枝。当天晚上,先期突围的彭德怀在距十字岭约十五公里的小山村里等左权带队来会合,等来的却是那把枪和左权已经遇难的消息。有一种说法是彭德怀起初不肯信,直到枪放在他面前,他才沉默下来。
左权牺牲后,在涉县石门村举行了公葬,彭德怀亲笔写了碑铭,碑文里有八个字:“壮志未成,遗恨太行。”
料理完左权的后事,彭德怀没有忘记为烈士复仇。
罗瑞卿在左权墓前说过一句话:“给烈士们行礼并没有完事,今后还要做三件事情,第一件是报仇,第二件是报仇,第三件还是报仇。”
1942年腊月,八路军情报系统得知,益子挺进队有一个小队要在除夕到祁县县城的大德兴饭庄参加庆功会。彭德怀亲自指定总部特务团团长欧致富挑人,选了三十名能近身、懂隐蔽的骨干,由参谋刘满河带队,训练的要求只有一条:用匕首,不响枪。任务交代得很具体:摸清宴会时间地点,把人带进城,准备好足够的匕首,在饭庄里解决。
除夕夜,刘满河带人三三两两进了大德兴。有人化装成跑堂的忙前忙后,有人装成商人谈生意,有人装成异地重逢的朋友,各自贴到益子挺进队队员身边。
晚上十点,刘满河摔碎酒杯,匕首同时亮出来。日军特务喝得酩酊大醉,反应过来时桌子、椅子、盘子都成了手边能抓到的武器,饭庄里打成一团。不到一袋烟的工夫,这个小队被全部解决,头颅割下装入口袋。隔了一天,长治城、祁县城、太原城分别挂出了益子挺进队队员的人头。此后益子挺进队其他队员陷入恐慌,岩松义雄经冈村宁次同意,下令解散了这支队伍。

左权牺牲时,左太北还不满两岁。她对父亲的全部记忆,是一张临别前的全家福。刘志兰在左权死后六年改嫁,左太北被彭德怀接到了家里。彭德怀没有亲生儿女,家里已经养着几个烈士遗孤,他把左太北当作自己的“小同志”之一。
有一回彭德怀从国外带回几件雨衣,送得只剩两件,他把左太北叫来先挑,剩下的一件给了侄女彭钢。彭钢嫌小,发了几句脾气,彭德怀沉下脸说:“你知不知道,她比你小,她的父亲早牺牲了,而且你姓彭,她姓左,你不知道让吗。”
左太北后来在彭家住过很多年,她不记得坐过彭德怀的汽车,唯一一次是生病被送去医院。这些照拂不是左权生前安排好的。朱德、刘伯承、邓小平夫妇也都看过她,1951年儿童节,毛泽东在中南海接见她和其他几名少先队员代表,还特意问了她家里的情况。

左太北第一次上十字岭是1962年,还在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读书,穿着军装,利用寒假去了左权县。但那时十字岭对她而言仍然是一个地理名词,一个牺牲地,还不是一个父亲倒下的具体位置。真正的“见到”发生在1982年5月31日。
母亲把左权在1940年8月到1942年5月间写的十几封家书寄给了她。
当读到“太北小家伙是很怕冷的”,“当心些,不要冷着这个小宝贝,我俩的小宝贝”,“这个小宝贝小天使我真是喜欢她”,“不要忘记教育小太北学会喊爸爸,慢慢地给她懂得,她的爸爸在遥远的华北与日寇战斗着”,左太北放声痛哭。
此前四十二年,“父亲”是一个被印在碑文和报纸上的英雄符号;那一刻,符号变成了一个会在作战间隙惦记女儿鼻子通不通、手冷不冷的最亲爱的人。

左太北后来一遍一遍走十字岭,1983年去过,2012年清明节前又去了一次,那时她已经六十二岁。
彭德怀当年对她说的话,她记了一辈子:“你爸爸一定知道,那次敌人打的第一颗炮弹是试探性的,第二颗炮弹准会跟着来,躲避一下还是来得及的。可你爸爸为什么没有躲避呢?要知道,当时的十字岭上正集合着无数的同志和马匹,你爸爸不可能丢下部下,自己先冲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