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有些地位的人家,大多先娶妻、后纳妾,国学大师章太炎早年却不一样,他奉母命先纳王氏为妾,之后才正式娶妻。
民国名医陈存仁说,王氏去世后,章太炎曾在《顺天时报》登报征婚,这件事在当年算得上开风气之先。不过这则征婚启事至今没有找到原始报纸:章家后人称并无此事;研究章太炎的澳大利亚华裔学者谢樱宁翻检《顺天时报》残卷,也没有查到原文。如今流传的说法,基本都来自陈存仁等人的转述。
陈存仁说王氏卒于1903年,章太炎在她去世后随即登报征婚。谢樱宁对此提出质疑:1903年正是苏报案爆发的时候,章太炎很快就被捕入狱,这个时间点登报征婚,可能性很低。如果真有征婚一事,更有可能发生在武昌起义之后、章太炎回国那段时间。这也说明,陈存仁记述的时间线存在疑点。广为流传的“五条征婚标准”,依托的是无法核验原件的转述,各个版本内容不一、互相矛盾,所以这件事还不能当成确凿史实。
按照陈存仁转述的版本,章太炎列出五条择偶条件:
一、仅限湖北籍女子;
二、文理通顺,能写短篇文字;
三、须是大家闺秀;
四、出身新式学堂,双方平等自由、互相尊重,恪守美德;
五、不缠足;丈夫去世后女子可以再嫁,夫妻感情不和也可以离婚。
还有一段传闻,章太炎曾笑说:“人之娶妻当饭吃,我之娶妻当药用。”他偏爱湖北女子,理由是湖北方言保留不少古音,契合他研究古文字、音韵的爱好。章太炎确实长期研究湖北方音,这一点有据可查;但“娶妻当药用”“鄂女多音”这类说法,只是名人逸闻,没有一手史料佐证。
关于章太炎征婚条款,目前能看到的记载里,存在三种版本:
三条本(王森然等):文理通顺能作短篇、大家闺秀、有服从性质不染习气;
五条本(陈存仁):湖北籍、文理通顺、大家闺秀、出身学校平等自由、不缠足可再嫁可离婚;
七条本:在上述基础上再增补“不染学堂平等自由之恶习、有从夫之美德”等对立条款。
章太炎在辛亥前所写《訄书·平等难》中,反对简单化的“齐男女”;到了民国,他又主张婚姻制度大体宜仍旧。从这个思想脉络来看,流传版本里“双方平等自由、夫死可再嫁、不合即可离婚”的说法,和他公开的思想主张很难契合。
《平等难》原文:“愚者滞其说,因是欲去君臣,绝父子,齐男女。是其于浮屠也,可谓仪豪而失墙矣。”
这句话并不是说男女不能有任何平等,而是反对当时流行的、粗暴抹平人伦差异的无差别平等。章太炎理解的平等,是《齐物论》里“各适其性”的思路,不是西式的绝对男女平权。
“婚姻制度宜仍旧”,是他民国时期的基本态度:他不赞成彻底打破传统婚姻框架,不支持激进的婚姻革命,不认为婚姻可以随意离合。有意思的是,1913年他和汤国梨成婚时,采用的却是西式文明婚礼,婚纱礼服、证婚演说一应俱全。可见他并不排斥婚礼形式上的改良,只是不主张全盘推翻婚姻制度。
多年之后,章太炎与汤国梨结为伴侣。汤国梨是浙江吴兴乌镇人,并不满足“湖北籍”这一条,二人的婚事也不是征婚广告促成。据汤国梨晚年回忆,是同盟会会员张通典(张伯纯)牵线,二人通信之后定下婚约;相关考辨文章也确认,媒人是张通典,并非征婚。1913年6月15日,他们在上海哈同花园(爱俪园)举办婚礼,蔡元培担任证婚人,孙中山、黄兴到场祝贺,轰动一时。汤国梨曾坦言,章太炎相貌普通、二人年龄相差十三岁,家境也不宽裕,但她敬佩章太炎的骨气与学识,愿意与他相伴。
武昌起义时期,19岁的吴淑卿是当时名气很大的革命女志士。一些民国笔记记载,她有意嫁给章太炎,黎元洪愿意出面做媒,章太炎一心投身革命,这件婚事最后作罢。后世又衍生出另一个版本:章太炎托黎元洪做媒,结果吴淑卿反倒看上了黎元洪。这两段故事都属于民国掌故,没有可靠的一手史料支撑。
依据档案和当时报刊能够确认的史实是:吴淑卿上书黎元洪请求从军,获准组建女子北伐队。她和黎元洪之间属于公务往来;她和章太炎的这段情缘故事,在同期可靠文献里找不到记载,只出现在几十年之后的回忆文字当中。
稳妥来说:吴淑卿是史实可考的革命女志士,但她和章太炎、黎元洪之间的婚恋纠葛,是一则源头模糊、缺少原始史料、后世不断添枝加叶的民国传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