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的前一天,入住泰山脚下的麓枫酒店509房间。
那天的阳光极好,我坐在酒店白色的床单上,拿起床头柜上的记事簿,用铅笔写下几行字:
阳光洒在床
窗外叶子已变黄
我在此时此地
等天黑,等天亮
不用慌,不用忙
签上我的名字和日期。
我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只记得那时的心情,轻松又愉悦,望着金黄色落叶铺满地的路面上,人来人往,车流涌动。
有太多事是说不清的,比如我跟逯先生的相识、相遇、相知和相伴,还有那些跟泰山有关的不解之缘。
我们旅行结婚选择了登临泰山。
从后山山脚下一路蜿蜒而上,沿途大大小小的庙宇都进一进,所有的神仙都拜一拜,然后我笑笑他,他笑笑我。
记得那是一个春天,后山沿途桃花盛开,恰似我们生命的春季,明媚轻快到令人着迷。直到登顶,在山的最高处大声呼喊,昭告天下我们的喜讯。
那是女儿笑笑出生之前的事。
此次登临泰山是那样的偶然。
前一天收到弟弟的约请,第二天我们就来了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毫无计划,纯属偶然起意。
婧说,他们本打算利用秋假去其他地方游玩,因为临时去济南有些事务需要处理,忽然又改了行程,因为她从没去过泰山,于是问了我们是否一同前往。
逯先生犹豫再三,因为工作的事情,还有寒衣节临近等等诸多顾虑,不便贸然前去。幸而最终还是一同前往。
彼时我们并没有意识到此次之行,对于我们的人生是多么重大的一件事,如今想来,机缘巧合四个字,竟比预先设计的行程还要巧妙。
山还是那座山,依然巍峨而壮观,路两旁的石碑上还是那些字。
尤其是“虫二”二字出现在眼前时,婧不解其意,弟弟讲给她听,说:郭沫若的解读是风月无边。我和逯先生跟在后面相视一笑,一向敬佩弟弟才学的我们,一路走来时时聆听他类似的解读。
沿途的庙宇翻新过了,每经过一座,我都进去虔心膜拜,并留下带去的纸币。
到了中天门时纸币已尽,我扫码购了一些硬币,拿出一半送给一旁的执事人,那中年人清瘦的面容上堆起了笑容,说自己是一个工作人员,不能接受。我只得收手,转身放入供桌上的钵内。
等我将三尊神都拜过之后,那中年人始终站立着等我,即将离开时,对我微笑挥手。我向他点头致意,从此一别,恐再无相见日了吧。
如同与我一起登山的行人一样,他们操着各自的方言,有的来自天南,有的来自海北,我们因这座名山聚集而来。
古代的帝王登临此山,为的是做工作报告,那么我们微尘一般的人来了,能做什么呢?
一无功绩可表,二无功德可言,三无善业可陈,四无积功可诵。不过是几千年古木下的一只蝼蚁,几千年古碑前的一片浮尘,千百年铜器前的一抹微光而已。
然而,在中天门返程的大巴车上,逯先生的一句感慨,竟然让我泪流不止。
他说:“我们第一次来是一个春天,你还记得吗?就是从这条公路上一步步走上去的。”
第一次来时是一个春天,那也是我们人生的春天;第二次来时是一个秋天,已到了我们人生的秋天。同样的两个人,不同的时间段,像在画一个句号。我们大概不会再来了,此番是来告别的。
跟谁告别呢?
是跟泰山上的诸神告别,还是跟我们逝去的岁月告别?
除了我们自己,还有谁会记得我们曾经的来过?
这一路的崎岖和艰难,只有我们自己明了,每一步都需要认真看好脚下的路,每一步都无比吃力。人生的路程何尝不是如此,也不比登一座山更容易。
幸好辛苦的同时也有美景相伴,吸引着我们一路向上而行。人生路既短暂又漫长,经历了那么多世事,依然彼此坚守,最终也品尝到了一份,岁月封陈佳酿的回甘。
莫名的百感齐聚心头,心潮翻涌,热泪沿颊而下,久久不止,直到车即将抵达目的地时,才渐渐平复如常。
此时已至笑笑未嫁前。
当车内广播反复播报着“此次旅行到此结束,祝各位旅客旅途愉快”时,我心中起了莫名的变化,暗暗地想:“如果人生是一场旅行,真的不必计较太多的小事,除了生死,根本没有什么重要的事。”
当我和逯先生一起下了车,被路边的一家甜品店的香味吸引,走进去买了三只可颂,然后朝地下通道走去。
下行的电梯尽头,一位七十开外的老奶奶站在那里,脸上带着饥饿的憔悴,眼睛里写满渴望,她不言也不语,望着每一个路人。我从手提袋里拿出一枚可颂递给她,她笑着问:“是给我的吗?”我点点头。她忙不迭地道谢。我微笑着离开。
在地下通道的拐弯处,有一位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席地坐在一张毯子上,两只断臂裸露在外,他目光盯着地面,看匆匆而过的行人。我又拿出一枚可颂,弯腰放在他面前,他抬起眼睛点头对我道谢。我微笑着摆摆手。
世界很大,我们的力量那么微弱,能做的实在有限。我们的心又那么小,能容纳下的人就那么几个。唯有好好珍惜,能陪伴我们一起度过一段美好之旅的人,是最应该做的事。
山登两次,春一次,秋一次。山始终在那里,我们也始终在彼此身旁。
所谓告别,不过是把走过的路再走一遍,把爱过的人再爱一遍,然后轻轻说一声:这一程,值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