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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舅那个笑,我后来琢磨了很久。不是心虚,心虚的人笑不出来那么坦然。那是一种“你少

表舅那个笑,我后来琢磨了很久。不是心虚,心虚的人笑不出来那么坦然。那是一种“你少见多怪”的笑,底下压着一层意思:这行当里,苹果从树上摘下来到摆上货架,中间隔着的东西多了去了,喷点东西算什么呢。

那桶白色液体到底是什么,我回家查了。按规矩说,正规的保鲜打蜡用的是食用蜡,巴西棕榈蜡、蜂蜡、虫胶这一类,国标里白纸黑字允许用在新鲜水果表面。作用说白了就是给果子套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堵住水分跑掉的路,顺带挡一挡霉菌。冷库里存几个月,表皮不皱、不干瘪,拿出来还跟刚下树似的。表舅说“洗干净削皮就没事”,从道理上讲,这话不算骗人。食用蜡本身吃下去也不吸收,怎么进去怎么出来。

让我卡在喉咙里的,是另一件事。表舅冷库里那几十万斤苹果,来自各家各户的果园,收上来的时候品相参差。好的坏的混在一起,喷一遍药水,暗的变亮了,花的变匀了。消费者在超市里挑苹果,眼睛看到的是一层光,手指摸到的是一层滑,以为这就是新鲜。实际上呢,新鲜不新鲜,光靠看是看不出来的。打蜡能盖住干瘪,能盖住斑点,能盖住存放了多久的痕迹。表舅那桶东西,不管里面装的是合规的食用蜡还是别的什么,它干的活都是一样的:把真相抹平。

我真正想说的是,问题不在蜡本身。合规的食用蜡安全,这个我认。可“合规”两个字,落在几十万斤的批发量上,落在“做批发的基本都这么操作”这句话里,就变得很轻。食用蜡和工业蜡,在外观上没那么好分。有说法是拿纸巾使劲擦,擦出淡红色就得当心,工业蜡里掺了颜料。可表舅他们是批发端,冷库里一桶一桶的液体,谁去擦?谁去验?出了事,追到批发商头上,他说我用的是正规货,你拿什么反驳。真正被查出来的、被曝光的,永远是极少数。剩下那些,就在“这行就这样”的默契里,一年一年地流进了水果店和超市。

我后来没再问表舅那桶东西的来路。问了他也不会说实话,说了我也未必信。但我记住了一件事:他冷库里的苹果,他自己家吃不吃?我猜他大概会挑那些没喷过的、品相最难看的,留着自己啃。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知道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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