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0年，山东曲阜，孔府接到死讯：衍圣公死在京城，小妾肚子里那个要是闺女，孔家就完了，军队围住产房，屋顶站了人，就等这个遗腹子落地。

孔府当夜就把内宅封了。产房设在偏院，窗子用棉被堵死，门口站两班护院，交接要搜身。接生婆姓刘，济宁请来的，进门后吃住都在院里，连她带来的剪刀都过了三遍开水。

离产期还有半个月，管家孔祥林发现账上多了一笔开销：有人给后厨送了一包“安胎药”，落款是西边旁支的孔宪堂。孔宪堂是孔令贻没出五服的堂弟，平日里不声不响，可要是这胎生不出来，按族规他那一支就能递补。孔祥林没声张，把药包扣下，找府里懂药的老先生看。老先生捻开一闻，脸就沉了：里头掺了红花和麝香，量不大，可连着吃几天，足月的孩子也保不住。

孔祥林把药包原样封好，又把送药的后厨伙计叫到柴房。伙计开始还嘴硬，护院把棍子往桌上一搁，他腿就软了，说是孔宪堂的管家塞了两块大洋，让每天往王氏的汤里抖一点。

当天夜里，孔宪堂被请到前堂。孔祥林把药包和伙计的口供摆在他面前，孔宪堂脸色发白，还说是底下人自作主张。孔祥林没跟他扯，直接让护院把他扣在厢房，外头加了岗。省里来的官员听说后，只说了一句：产房内外的人，原来的全换，新调来的名单他亲自过目。

换人之后，产房盯得更紧。接生婆刘氏每顿饭有人先尝，她用的布带、剪刀、热水盆，都由丫鬟当面清点。屋顶上的护院加了双岗，夜里换班时对暗号，答不上来就先捆了再说。

二月二十三这天，天阴得厉害。王氏天不亮就发动，阵痛从后半夜开始，接生婆让人烧热水，丫鬟端着铜盆跑进跑出。院子里女眷站了一排，没人敢出声。管家孔祥林这回不捏佛珠了，他搬了把椅子坐在产房门外，眼睛盯着进出的每一个人。

到了晌午，孩子还没下来。王氏在里头喊得嗓子都哑了，接生婆掀帘子出来，说胎位不正，得用艾灸催一催。孔祥林没马上答应，他让府里懂针灸的老嬷嬷进去盯着，接生婆动哪根针、点哪个穴位，老嬷嬷都得报出来。

又过了半个时辰，产房里突然传出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地上。孔祥林腾地站起来，推门要进。里头的丫鬟拦住，说接生婆手抖，把铜盆碰翻了。孔祥林没退，他站在帘子外头喊：“刘婆子，你出来说话。”

接生婆出来时脸上全是汗，手上还沾着血。孔祥林盯着她的手看了两眼，突然抓住她手腕一翻，从她袖口里抖出一个小纸包。打开一看，是几粒搓圆的药丸，闻着跟之前那包安胎药一个味。

接生婆腿一软就跪了，说是孔宪堂的人前一天夜里从后墙递进来的，让她在孩子落地后找机会塞进孩子嘴里，只说“脐风散”，孩子吃了就哭不出声。

孔祥林没工夫跟她多扯，让人把她捆了扔到柴房，又从府外调来一个早就备好的稳婆。这个稳婆是孔祥林自己找的，一直住在隔壁院里，就防着这一手。

新稳婆进去不到半个时辰，产房里就传出一声啼哭，又响又急，像跟谁较劲。稳婆撩帘子出来，手里抱着襁褓：“小公爷，带把的。”

院子里静了一瞬，随后有人喊了一嗓子，声音劈了叉。孔祥林没笑，他先让人把孔宪堂看死，又让报信的马从偏门出去。孔府大堂那口明代青铜钟被撞响，钟声荡开，把屋檐下的麻雀惊得乱飞。

当天下午，两份电文里的“弄璋之喜”发了出去。孔宪堂被连夜送出曲阜，族里让他去守祖坟，再没让他进过孔府正门。那个被捆了的接生婆，后来送到县里关了，供词画了押。

孔德成满月那天，孔祥林抱着他去前堂磕头。外头街上还有学生在撒传单，风一吹，纸片子刮到孔府墙根。孔祥林没看，他把孩子往上托了托，低声说：“你这条命，是多少人瞪着眼守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