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兰建筑师雷姆·库哈斯设计央视大楼时，怎么也不会想到，这座造价数十亿元、结构极其复杂的现代化建筑，会在落成前后在中国社会掀起一场持续数年的舆论巨浪。

他公开承认设计中包含跨越功能的视觉隐喻，直接将这个原本属于建筑圈内部的先锋尝试，推到了公众审视的风口浪尖。

2007年12月26日，北京东三环。两座向内倾斜的塔楼，终于在离地约161米的地方接到了一起。施工人员盯着的，是两边的钢构件能不能在这个冬天的早晨准确对上。

钢材也会热胀冷缩，太阳一出来，两边受热程度不同，接头的位置就可能发生变化。为了赶上温差小的时候，工程团队提前测了五天，最后一道连接安排在早上八点。

那天接上的，是后来从街头抬眼就能看见的那一大截楼。它伸出去约75米，外端底下没有柱子直接撑到地面。整座主楼最高处234米，两座塔楼都带着倾角，楼面外那些粗细、疏密各异的斜线也是承重钢结构的一部分。

哪一处受力大，钢构件就布得密一些。隔着玻璃看到的那张大网，其实把楼怎么站住这件事，摆在了路人眼前。

这么费劲，为什么还要盖成这个样子？得从2002年的方案评选说起。当时有十家设计机构受邀参加，评委挑出三个方案，最后选中了荷兰大都会建筑事务所的方案。

主建筑师除了库哈斯，还有奥勒·舍仁。项目落在朝阳区东三环原北汽摩厂厂址上，2004年10月正式开工。约50亿元是整个新台址工程的建筑安装投资口径，主楼、电视文化中心、服务楼等都在这个项目里。

电视台一天到晚要做的事，比观众在屏幕前看到的多得多。记者带回来的素材要剪，演播室要录节目，新闻要按点播出去，几个部门得随时接得上。

设计团队把演播空间放进底部相连的楼体，两座塔楼分别承担编辑办公、新闻播出等功能，高处又把两边接起来。沿着这个思路看，楼底连着，楼顶也通着，原本要分开放的工作被串进了一圈。

楼里的人顺着工作流程看这座楼，街上的人先看到的却是它的轮廓。换个路口，两条斜着的楼身看起来就像换了个姿势。库哈斯想要的正是这种变化，北京市民则给它起了一个一听就能记住的外号，叫“大裤衩”。原本得拿着图纸才能讲清的建筑，一下子成了打车时都能说得明白的地标。

真正让这处工地成为全国新闻的，是2009年元宵节的那场火。2月9日晚，起火的是园区里仍在施工的电视文化中心，也就是主楼旁边的北配楼。

违规燃放的大型礼花引发火灾，工程中还使用了不合格的保温板。一名消防员在救援中牺牲，另有八人受伤，直接经济损失超过1.6亿元。事后，71名事故责任人受到追究。

同年8月，大楼又因为几张旧图上了新闻。那几张图和一本2004年出版的建筑书《Content》有关，有人把插图和主楼、配楼的外形放在一起看，网上很快开始争论，这样的联想究竟是看图的人想出来的，还是设计者一开始就有的。

8月26日，库哈斯接受采访，把他的设计思路落在两件具体的事上，一是让电视台各环节通过环形布局连起来，二是让大楼从不同方向看过去有不同的效果。

风波过后，工程还得一项一项往前做。钢架封顶只是把楼的骨架搭好，电视台要真正搬进去，演播室里的设备还得一遍遍调。2012年5月16日，主楼完成竣工验收。体育频道率先入驻，7月3日凌晨，新址的直播演播室播出了体育新闻。

等到伦敦奥运会开幕，这座一度因为外形和事故被反复谈起的大楼，已经开始承担北京这边的奥运节目播报。

2013年，世界高层建筑与都市人居学会把年度全球最佳高层建筑奖给了央视总部大楼。评奖的人看的是两座斜塔怎么连在一起，电视制作的各个环节又怎么装进这个环里。路过的人还是可以觉得它像条裤子，也可以觉得它挡了眼前的风景。

大楼能不能让人一眼记住，从那个流传下来的外号就看得出来。至于这座楼好不好用，要看里面的人怎么把一条条新闻做出来，按时送到观众家里。

早在2003年，参加方案评审的吴耀东就谈到，设计师、业主和普通市民看一座地标，各有各的尺度。当时讨论的还是图纸，后来大楼真盖在了东三环，差别也就看得更清楚了。

电视台关心演播室和播出系统怎么衔接，市民关心这么大一个工程花了多少钱、为什么选这个方案。对一座天天出现在眼前的公共建筑，这些问题值得一件一件讲明白。

多年过去，外号还在，评奖也有了结果，哪怕只想问一句“这楼为什么非得弯过来”，也比猜它藏着什么秘密，更容易看懂当年那张图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