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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是我大姑带大的。我爸去世了,我去看大姑,她让我每个月给她500生活费。大姑今

我爸是我大姑带大的。我爸去世了,我去看大姑,她让我每个月给她500生活费。大姑今年快90岁了,一个儿子去年也去世了,现在雇保姆生活。我爸活着时,和大姑感情最好。爸爸不止一次和我说,他是大姑带大的。

我爸走的那天,大姑来了。快90岁的人,保姆搀着,在灵堂坐了一下午。没哭,也没说啥,走的时候把我叫到门口,说了句:“你爸小时候胆子小,天黑不敢出门,都是我领着他。”

说完就让保姆搀走了。我送到门口,看她下台阶,保姆扶着胳膊,一步一挪,头发全白了。

那之后我隔两周去看她一回。大姑住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上楼得歇两气。每次去,保姆开的门,大姑在沙发上坐着,电视开着,声音放得很大。看见我就拍拍沙发边,让我坐。茶几上摆着切好的苹果,牙签插着,一块一块码在盘子里,保姆说是大姑让切的。

我爸在的时候,每年过年都带我去大姑家。我爸上楼比我还快,到门口喊一嗓子“姐”,大姑准在门里头应一声。俩人坐沙发上聊一下午,说的全是小时候的事,谁家偷过枣,谁家狗咬过谁,我插不上嘴,就在旁边嗑瓜子。那会儿觉得大姑家就是过年才去的地方,热闹,但跟我没多大关系。

我爸去世大概过了三个月,有一回我刚坐下,大姑把电视声摁小了,转头跟我说:“闺女,往后你每个月给我500块钱生活费吧。”

我愣了一下,问她:“大姑,您缺钱花?”

大姑摆摆手:“不缺。”

我说:“那咋……”

大姑把电视声又调大了,说:“你就给呗。”

回去我跟我妈说了这事,我妈半天没吭声,末了说了句:“你大姑带大你爸,从没跟咱家伸过手。现在开这个口,怕是有什么打算。”

我想不通啥打算。大姑有退休金,保姆费她自己出,儿子去年没了以后,日子是紧巴点,但也不至于差这500。不过我没再问,每月月初取了现金给她送过去。

大姑收钱从来不数,接过来往电视机底下一压。那个动作特别随意,就像接一张广告传单。有一回我故意给了一张旧票子,边角缺了一块,她照样接过去压上了。

送钱的日子我顺便多坐一会儿,帮她干点零碎活,换个灯泡,拧拧煤气阀,再把手机里我儿子的视频翻出来给她看。大姑看视频的时候笑得眼睛眯成缝,看完了把手机还我,说一句“跟你爸小时候一个样”。这话她每个月都说,我每个月都听着。

大姑话不多,但有一样事她反复讲——我爸小时候的事。说他七八岁还尿炕,她放学回来卷了褥子往井台跑;说有一年冬天我爸掉冰窟窿里,她一把没拽住也跟着掉进去了,回家挨了我奶奶一顿笤帚疙瘩。这些事我听了好多遍,每回她都说“那年你爸八岁”,连岁数都不带变的。

有一回我提前到了,门虚掩着,保姆在厨房剁馅。大姑一个人在屋里,对着床头柜上我爸的照片小声念叨。我站门口没进去,就听见一句:“你闺女来了。”

我咳了一声才推门。大姑赶紧把照片翻过去,跟没事人一样招呼我坐。

有一回我下楼碰见保姆买菜回来,顺嘴问了一句大姑最近吃饭咋样。保姆说:“你大姑每回你走以后,把那500块钱从电视机底下抽出来,拿铅笔在票子上写字,写完再搁回去。也不知道写的啥。”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以为老太太记性不好,怕记岔了月份。

转过年开春,大姑住了回院。不严重,肺炎,输了五天液。我收拾她床头柜找医保卡,拉开最底下那个抽屉,摸出来一个铁皮月饼盒子。盒子掉漆掉得看不出原来啥图案,打开一看,里头全是钱。一张一张,五百的,码得整整齐齐,每一张上面用铅笔写了俩字——“正月”“二月”“三月”……写到上个月。我数了数,正好是我送钱的月数,一张不少。

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我爸二十来岁那会儿跟大姑的合影,俩人站公园假山前面,我爸咧着嘴笑,大姑拿手挡太阳。照片背面有一行字,大姑的笔迹,歪歪扭扭:“弟弟,你闺女每月都来。”

我把盒子原样放回去,卡找着了,拿在手里在床边站了半天。

大姑醒了以后问我:“卡找着没?”

我说:“找着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别的。

出院那天我去接,大姑坐在病房床上,衣服穿好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那个铁皮盒子就搁在明面上,没藏。她看见我进来,把盒子往包里一塞,动作快得很,跟年轻时候似的。

出院以后我照旧每月送500,她照旧往电视机底下一压,拉着我坐下喝茶。上个月她跟我说起我爸小时候,讲着讲着冒出一句:“你爸十来岁的时候跟我说,姐,等我长大挣钱了,每月给你钱花。他说这话的时候还没灶台高。”

我接了一句:“那他给了吗?”

大姑笑了,摆摆手:“他给了,你替他给了。”

我没接话。那杯茶喝到凉。

我儿子前几天问我:“妈,你每个月给姑奶奶送钱,她咋不花呀?”我说:“她花了,只是跟咱们花的不是一回事。”

换作是你,老人开这个口的时候,你能听出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