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弟弟的女儿,也就是我亲侄女,去年研究生毕业,顺顺当当考上了北京市的事业编制。全家人当时都替她高兴,觉得孩子有出息,总算是有了个安稳饭碗。
可谁能想到,这编制的光环还没捂热,老两口半辈子的家当先被架在火上烤了。
那阵子弟弟走路都带风,见人就递烟,嘴上说着“孩子运气好”,眼角褶子藏都藏不住。弟媳把侄女单位发的那只帆布袋洗了三遍,挂在客厅衣架最显眼的地方。我去吃饭,弟媳一边择豆角一边念叨:“以后就在北京扎根了,咱这当爹妈的也算对得起祖宗了。”
那会儿我听着也高兴,没多想。
可才过不到俩月,弟弟半夜打来电话,那头压着嗓子,像是怕弟媳听见:“哥,你手头宽裕不?”
我愣了一下。弟弟在汽修厂干了二十多年,手上茧子比鞋底厚,递东西前总习惯在工装裤上蹭两下,跟我开口借钱的事从来没干过。
“咋了?”
“那丫头说北京房价降了,不买怕涨回去。她对象家能出八十万,剩下的让咱凑凑。”
我靠在床头算了算。弟弟两口子起早贪黑攒了点,可前年翻修院子花了小十万,弟媳腰不好歇了大半年,手里顶天五六十万。北京一套房,远郊老破小首付也得一百大几十万。
“她单位有宿舍没?”
“有,六个人一间,她说住不惯。”弟弟嗓门又低了,“她妈把定期都翻出来了,有一张明年三月到期,正琢磨要不要先取出来。”
弟媳那张存单我知道。三年前她特意存了三年期,说利息高些,到期正好给侄女办嫁妆。弟媳买菜跑三个摊子比价,为省两毛钱能多走二里地,可给侄女花钱从来不算账。
隔两天我去弟弟家,弟媳正蹲茶几前翻存折,拿块绒布挨个擦封面,嘴里小声念到期日。抬头冲我笑了笑:“哥,你说北京房价,现在不买,过两年别又蹿上去了。”
“侄女自己咋说?”
“她说同事都买了,不能老租房住。男方出八十万,咱差太多,以后她在婆家说话不硬气。”
弟媳说这话时手里捏着存折,指头在封面上蹭来蹭去。脚底下压着个塑料袋,里头两盒没拆封的膏药,还是上次我陪她去医院开的。
侄女周末回来,穿了件新大衣,说单位同事都这么穿。饭桌上她给弟媳夹菜:“妈,我算过了,公积金贷一百二,咱家出八十,他家钱装修用,正好。”
弟媳筷子停半空:“八十?咱家哪……”
“怎么没有?”侄女笑了一下,“我爸还有三年退休,退休金也能算收入。我爷那老院子要是占了,不还有补偿款吗?”
弟弟闷头扒饭,没吭声。弟媳放下筷子去添饭,走到厨房门口又折回来,把桌上那盘排骨往侄女面前推了推:“你先吃,凉了腻。”
侄女没动排骨,低头刷手机:“对了妈,我们单位那女孩,她爸把老家房子卖了给她凑首付,现在人家住着自己的房,周末还接爸妈来住两天。”
弟媳添饭回来,夹了一筷子豆角,嚼了半天咽下去:“那房子卖了,你爸你妈住哪儿?”
侄女头也没抬:“租房呗,老家租房便宜。再说你们就我一个闺女,早晚不得跟着我?”
那天晚上弟弟送我出门,在楼道里点了根烟,盯着楼梯间窗户,外头路灯把树影映在玻璃上,一摇一晃的。
“哥,你侄女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他把烟灰弹进窗台缝里,“那会儿她妈腰疼下不了床,她才七岁,踩小板凳给她妈熬粥,端到床头还知道垫块毛巾怕烫着。”
我说孩子大了有自己打算也正常。
弟弟吸了口烟:“我不是气她要钱。我是气她算得那么清楚,连我退休金都算进去了。”
他掐了烟,拿脚碾了碾:“你弟妹这两天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我问她咋了,她说她在算那张存折提前取出来少多少利息。算着算着声音就不对了,说怎么连闺女的嫁妆钱都保不住。”
弟弟拍了下我肩膀,说哥你回吧。门关上那一下,我听见里头弟媳问了句“烟抽完了”,弟弟嗯了一声,拖鞋蹭地的声音越来越远。
过了差不多一个礼拜,弟媳发微信说把两张定期取了,又跟娘家妹妹借了十万。末了加一句:“先这样吧,走一步看一步。”
我回了个“好”。
昨天弟弟又打来电话,语气松快些:“哥,你侄女把买房那事缓了缓,说宿舍也挺好,先住着。她妈那张存单又存回去了,就是少拿几个月利息。”
“那挺好啊。”
“好啥,”弟弟笑了一声,“她妈这两天又念叨,说宿舍冬天暖气不行,想给闺女买个电暖器寄过去。我说你省省吧,人家北京啥买不着。她不听,硬是上街挑去了。”
电话那头弟媳的声音远远传过来:“哥,你说买那种油汀的行不行?听说那个不干。”
我握着手机,忽然想起上个月弟媳蹲茶几前擦存折的样子。那天她擦到那张三年期的,拿绒布来回蹭了好几遍,封面上的指纹印才下去。
这会儿她大概又在商场里挨个摸电暖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