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升起,窗帘打开,窗外的秋色又加重了一层。
临窗的那棵梣树,高高挂在枝桠上的绿色叶子渐渐染成了黄色,也稀疏了许多。
一东一西两棵柿子树,愈发好看起来,橙红色的柿子挤挤挨挨在枝头,有种闹喜洋洋的气息。
晴空下,飞鸟往来如梭,趁着晨光比试双翅;露水浓重,湿哒哒挂在树木草丛间,空气中透着一股冷冷的清冽。凉意沁入肺腑,人倒格外清醒。
我深吸一口气,心中构思着与朋友此次见面的场景,雀跃的喜悦满溢出来。
想着前一天我约了她,清早起来就把给她带去的两本书——一本乔治·奥威尔的《1984》,还有王小波的《白银时代》——一并放进手提袋里,收拾停当出了门。刚刚走出去没多远,天竟下起了雨。
我心有不甘,回转去拿了一把伞重新出发,越走雨愈发下密了。无奈地想想,公园里的长椅被打湿也无法坐下,只得折返回家,给她发了微信致歉。
她发来图片:已经在竹林内等候多时。凉亭内虽不可避风,却可遮雨。我的歉意又深了几分,承诺明日一定如约而至。
她回复道:“明天晴天。”
我又回:“明天见,无论是雨天还是晴天。”
我想象着她一人在竹林里听雨的画面,思念愈发浓了。像古人访友不遇,对着紧闭的柴门寂寂叹息:
“到门不敢题凡鸟,看竹何须问主人”,虽未得见,心已至矣。
终得一见后,积攒了这多日的话又可倾吐,想想心中都畅快了许多。
我们是第一次约在竹林见面。穿过幽径,听闻萨克斯的乐声,但只见二老人并肩而坐,手执乐器,吹奏虽不算精巧,却快乐如孩童。
转过一亭,她站在不远处正朝这边张望,遥遥对我招招手。我紧走几步迎面而去,随即坐下,二人对视。
她像以往一样给我提了许多生活中的意见,我倾心聆听,知道都是肺腑之言,一一接纳。
她满心为我盘算着如何省俭,又把自己吃过的亏慢慢说给我听,好让我引以为戒。
她既是一位朋友,又似一位亲人,一位长者的谆谆叮咛,炽热的心怀,捂得我心口发热。
当话题一转,她诉说起心事,两行清泪沿颊而下时,我的心也清苦起来。她说到某处,忽然停住,低头沉吟,才又开口。想她这样一个人,竟然也受这样的苦涩。
还记得当年她为我背诵岳飞的《满江红》时的意气风发,自那一刻起,我就知道她看似柔弱的内心里,涌动着一股男儿的热血。
她分析时弊,站位之高,见地之真,不输任何一个男子。她知识的层面不仅仅停留在书本,通过大量的阅读和思考,她有独属于自己的思想体系,能越过表层看到实质的本质。这是我最欣赏她的一面,也是我们的灵魂有彼此映照的地方。
我不能体会,生活在一个情绪极其不稳定的人身边是什么感受,但我能预见那种突如其来的刺痛;尤其是像她这样一个如此饱读诗书、情感极其丰富细腻的心灵,所承受的苦痛更甚于常人。
我正苦于没有语言可以使她安慰,她却反而来安慰我,说自己倾诉之后心中的块垒已解。
我愿意听她倾诉,希望能替她排解几分烦忧,这不正是一个朋友应尽的职责所在吗?
只是苦于不能为她做更多的事,也只能在秋色渐浓的太阳下,于凉亭内,听一听彼此的心跳,诉一诉衷肠,消解一番渴念。
仅此而已——可朋友之间,能做的也不过就是这些了。秋色渐浓,凉亭风冷,但彼此的心是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