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舅舅去世,表弟打电话报丧,让我去奔丧,我果断拒绝了。表弟在电话那头愣了半天,估计没料到我会这么干脆。
表弟愣了半天才说:“哥,你说啥?”
我用指甲刮着手机壳边儿,刮出一道白印子,说:“不去了。你安排吧。”
电话那头没声了。过了好几秒,表弟又憋出一句:“哥,那是我爸。”
我说:“我知道。”
表弟说:“你亲舅。”
我说:“我知道。”
他又不说话了。说实话写这段的时候我心里也不是滋味。可有些事,不是人走了就能翻篇的。
表弟比我小四岁,小时候跟在我屁股后头跑。舅舅家跟我们家隔了两条街,逢年过节都走动。那时候舅舅一来,我妈就提前一天泡木耳炸丸子,灶台摆得转不开身。舅舅爱吃红烧肉,我妈专门学了一道,肥肉炖得烂烂的,筷子一夹就碎。舅舅每回吃完都抹嘴说:“姐,你这手艺,比饭店强。”我妈就笑,说你爱吃下回再来。那会儿我看着觉得挺正常,亲戚嘛,不就这么走动。
说起来也不是没好的时候。我上初中那会儿,有一回在学校门口被人堵了,是舅舅骑车路过看见,下来把人撵走的。那天他把我送回家,路上还给我买了根冰棍。我妈后来知道了,念叨了好几天,说关键时候还是亲舅。这些事我没忘。
可后来呢。我妈病了三年,舅舅来看过几回,一只手数得过来。头一年还提箱牛奶来坐坐,打那以后干脆连电话都少了。我妈嘴上不说,每次过年都往门口望——望啥呢,望她那个弟弟能来吃顿饭。我妈柜子里有个铁皮盒子,她病重那会儿老让我拿给她,里头有几张老照片,她也不看,就搁枕头底下。有一回我跟她说,妈你别望了,人家忙。我妈摆摆手说:“你不懂,他就那样,心里有,嘴上不说。”
我妈走的那年冬天,我给舅舅打了电话。他在电话里说“知道了”,然后来了,在灵前站了五分钟,鞠了三个躬,走了。连顿饭都没吃。我追到门口喊他:“舅,吃了饭再走。”他回头摆了下手,说“不了,家里还有事”。就这一句。那天风挺大,他穿着件灰棉袄,走两步就拐弯不见了。我站门口愣了一会儿,回去看见我妈的遗像,我拿袖子擦了擦相框。
表弟结婚的时候我去随份子。舅舅拉着我的手说:“外甥啊,你妈走得早,往后咱两家要多走动。”我笑了笑,没接话。那会儿我妈才走了一年。酒席上舅舅挨桌敬酒,笑得挺大声,我坐角落里吃菜,想着我妈要是还在,看见这场面肯定高兴。可她不在了。
这些事表弟知不知道?他知道。那天在电话里,表弟说了句:“哥,以前的事我知道,我爸有做得不对的地方。”
我说:“你知道就好。”
表弟说:“可他毕竟走了。最后一程,你来送送。”
我没说话。表弟又说:“我爸抽屉里有一张姑妈的照片,我收拾东西看见的,放了十几年了,边都磨白了。背面还写了字,写的是‘姐,对不住’。”
我攥着手机,指头发紧。我妈的照片?在我舅抽屉里放了十几年?还写了字?我脑子过了好几个念头:哪天放的?为啥不拿出来?是惦记我妈,还是只是走个过场?我问表弟:“那照片你动了没?”
表弟说:“没动,还在抽屉里搁着。”
我说:“那你好好收着吧。”
表弟说:“哥,你来吧。我爸临走那天晚上,还念叨你呢,说外甥好久没来了。”
我愣了一下。念叨我?我一年到头也见不着他一回,他念叨我啥?是念叨我,还是念叨我妈那头的关系?我没问出口。
表弟又说:“哥,你来一趟吧,就当看姑妈的面子。”
我说:“不去了。”
表弟说:“为啥啊?”
我说:“你爸放照片,那是他的事。我妈等了他三年,那是她的事。我不去,是我的事。”
表弟在电话那头半天没吭声。最后他叹了口气说:“行吧哥,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没动。我媳妇从厨房探出头,问我谁打的。我说表弟,舅舅走了。她问什么时候出殡,我说不知道,没问。她看了我一眼,说:“你不去合适吗?”我说有啥不合适的。她把围裙解了,走过来坐我旁边,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不去,心里过得去不?”我没吭声。她又说:“你妈要是还在,你猜她让不让你去?”我说:“我妈在的时候,他来过几回?”我媳妇不说话了。
其实我老想起照片那事。十几年。抽屉里。磨白了边。背面写着“姐,对不住”。这几个词搅在一起,我把手机屏关了又开,开了又关。我也想过,是不是我太犟了。人都走了,去鞠个躬能咋的。可另一个念头马上顶上来:我妈等他那三年,他咋不来鞠个躬呢?
晚上睡觉前我又把手机摸出来看了一眼。表弟那条微信还在那儿,我点开输入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打的是啥记不清了,好像是想说“照片你留着吧”,又觉得这话不对劲。删了,锁屏,翻身睡了。
今天早上表弟又给我发了条微信,就一句话:“哥,葬礼明天上午,你要来了给我说一声,我去门口接你。”
我没回。到现在也没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