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阿姨说：“现在的年轻人还生个屁的孩子啊！我儿子今年35，结婚三年，博士毕业，一个月工资一万五，儿媳妇34，硕士毕业，在外企上班，一个月工资一万。俩人工资加一块儿两万五，每个月房贷划走八千，车贷四千，物业水电再扣掉一千，剩下那一万多块钱，听着好像还挺宽裕是吧？其实日子过的抠抠搜搜。他们俩不啃老，自食其力，我就烧高香了。”

阿姨坐在小区石凳上剥毛豆，搪瓷盆搁在膝盖上，豆壳堆在脚边，围裙兜里揣着个超市海报，边角露出来一截。旁边没人接话，她也不管，指甲掐开豆荚，拇指一推，豆子滚进盆里，把豆荚往脚下一扔，嘴里没停。

阿姨：“稳定啥，儿媳妇她们公司去年裁了一波人，她天天加班到八九点，就怕下一个轮到她。我儿子那个研究所，博士扎堆，他进去三年了还是个助理研究员。”

她说这话时手上没停，有个豆荚剥到一半，指甲卡在缝里，硬是掰了一下才开，豆子崩到地上，她弯腰捡起来，吹了吹，扔盆里。

上个月她去儿子家，打开冰箱，冷冻层塞满速冻饺子，超市打折买的那种。厨房台面上搁着半棵白菜，叶子边儿有点蔫。她没吭声，把白菜外层剥了，切成丝，拿盐腌上。

儿子晚上回来，进门先喊了一声。

儿子：“妈，你咋来了？”

阿姨：“顺路，给你们带点肉。”

儿子：“又带。上回转你的钱你咋退了？”

阿姨：“我退休金够花，退你咋了。”

儿子：“你留着买点好吃的。”

阿姨：“我吃得再好能咋的，你们把日子过顺了比啥都强。”

儿子没再争，蹲下来帮她择菜。择了两根，手机响了，研究所群里发的通知，他看了一眼，眉头拧了拧，又放下。

阿姨：“咋了？”

儿子：“没事，项目申报，催得紧。”

那晚儿媳妇八点半才进门，包往鞋柜上一搁，先问。

儿媳妇：“妈，你吃饭没？”

阿姨：“吃了。你赶紧吃，菜在锅里。”

儿媳妇盛了半碗饭，夹了两筷子白菜炒肉，坐在餐桌边吃边看手机。屏幕亮着工作群消息，她拇指划了两下，又扣在桌上。阿姨瞅见她碗里的饭压得实实的，菜只夹了上面一层。

阿姨：“咋不多夹肉？”

儿媳妇：“妈，我减肥。”

阿姨没接话。减啥肥，那手腕细得跟豆角似的。

后来她每个月多买点肉，去的时候说是顺路带的。儿子知道她是故意的，上个月转了一笔钱，备注写“妈你对自己好点”。她退回去，他又转过来，来回折腾三回。最后她收了，转头给儿媳妇买了件羽绒服，商场打折的，花了好几百。

儿媳妇：“妈，你咋给我买这么贵的？”

阿姨：“不贵，打折。”

儿媳妇：“那也不能让你花钱。”

阿姨：“你穿暖和点，比啥都强。”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儿媳妇：“妈，我们算过了，自己做饭一个月能省个菜钱，够交车险的。”

阿姨：“省那点干啥，把身体吃坏了，去医院一趟啥都搭进去。”

儿媳妇：“知道了妈。”

去年过年阿姨提了一嘴孩子的事。儿子没吭声，儿媳妇岔开话头。

儿媳妇：“妈，您这酱肉做得真好吃，教教我呗。”

阿姨当时心里就明白了。她没再问，把酱肉方子写在一张超市小票背面，字写得大大的，怕她看不清。

上礼拜儿媳妇来帮她收拾屋子，把那床旧棉被拆了重新弹了弹。她蹲在地上缝被角，针脚走得密密的。阿姨坐旁边择韭菜，瞅着她那个肚子平平的，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儿媳妇：“妈，你看啥？”

阿姨：“看你针脚，比我缝得好。”

儿媳妇：“我妈教的。”

那天下午阿姨去超市，会员日，五花肉比平时便宜点儿。她挑了一块肥瘦相间的，又拿了一袋毛豆。路过保健品那排货架，她站住了。叶酸瓶子摆在一堆维生素中间，她拿起来看了看说明，字太小，看不清楚。旁边没人，她把瓶子放回去，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拿了一瓶，搁进购物车最底下，用那袋毛豆压住。

结账的时候她掏出一张旧卡，边角磨得发白。扫码后，屏幕跳出金额。她付了钱，把东西装进布袋，叶酸瓶子裹在毛衣里，没让塑料袋露出来。

周五那天她炒了一锅毛豆肉末。儿子爱吃这个，儿媳妇嫌剥豆子麻烦，她剥好了给她，她就没话说了。炒完盛了一碗搁在灶台边，剩下的装进保温桶，搁在门口的布袋子上。保温桶旁边压着那张超市海报，五花肉那栏用圆珠笔圈了个圈，旁边写了俩字：周五。

叶酸瓶子她没拿出来，搁在自己床头柜抽屉里，跟老花镜放一块儿。抽屉推回去的时候卡了一下，她使了点劲才关上。

换作是你，这话到嘴边，是咽回去还是问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