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和老婆婆都去世了,只剩下公公和儿媳。儿媳说:公公,我想改嫁。公公说:你别改嫁,我每月1万多退休金都给你。儿媳想了想,没有当场答应,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心里乱糟糟的。
回屋之后她坐在床沿上,手机拿起来又撂下,撂下又拿起来。窗帘没拉严,外头路灯的光从缝里挤进来,在墙上划了一道白。她右手搁床单上,指甲一下一下划着布纹,划了好几道。
改嫁这事她盘算不是一天两天了。男人走了一年多,婆婆今年开春也没了。家里就剩她和公公俩人,吃饭都坐不满一张桌子。她三十四,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可老爷子那句“退休金都给你”砸过来的时候,她愣是接不上话。一个月一万多,他自己不留?她当时没敢问,转身就进了屋。
坐在那儿,她想起去年冬天的事。婆婆还在的时候,公公每天去医院送饭,从来不问花了多少钱。有一回她替班去送,公公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个信封塞给她,掏之前先摸了一下兜盖的扣子,摸了两下才解开。“你拿着用,别跟你婆婆说。”她回去一数,三千。那会儿她没多想,以为就是老人心疼晚辈。
现在琢磨起来,公公给钱从来不这么说。都是悄悄塞,塞完就转身,跟做了啥亏心事似的。
这回不一样。
外头客厅里有动静。她听见公公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但门不隔音。“老张,明儿那棋我不去了,家里有点事……没啥大事,就待家里。”
她愣了一下。老爷子每周三雷打不动去公园下棋,多少年了,下雨都去。
挂了电话,客厅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听见茶几那边有响动,抽屉开了又合上。
晚上八点多她出来倒水,看见茶几上放着一张银行卡,底下压了张纸条。她走过去看,纸条上写的是取款密码,六位数,写得歪歪扭扭的,最后那个数还描了两遍。
她拿着卡站那儿,公公从沙发上直起身:“先用着,不够再说。”
“公公——”
“你甭急着说啥。”老爷子把手机放下,两只手搁膝盖上攥了攥,“我算了,一个月给你九千,我留两千。水电物业我交,菜我买。你那手机屏不是碎了吗,换一个。”
她盯着那张卡,半天没动。
“你要是实在想走,”公公停了一下,声儿低了半截,“我不拦你。先拿着用,啥时候宽裕了啥时候说。”
她没应声,把卡搁回茶几上,回屋了。那一宿没睡踏实,翻来覆去想的都是那句“我留两千”。婆婆在的时候,家里花钱没算过这么细的账。老爷子这是把账算到骨头缝里了。
她又想起来,前两天公公问她手机咋老黑屏。她说屏碎了,换个屏得四百多,凑合用吧。老爷子当时啥也没说,就“哦”了一声。
她还想起来,上个月老爷子去超市回来,拎了一兜子鸡蛋,说打折。她后来翻小票,鸡蛋压根不打折。那兜鸡蛋是给她买的,她爱吃炒鸡蛋。老爷子自己不吃,说胆固醇高。
这些事搁以前她不会往一块儿串。今儿晚上也不知道咋了,一件一件全冒出来了。
她不是没算过改嫁之后的日子。隔壁村有个开货车的托人来说过一回,人倒是老实,家里俩娃,嫁过去就是给人当后妈。镇上还有个开饭馆的,条件好点,但比她大一轮。她妈打电话来说“你自己拿主意”,说完就叹气。
第二天她起来,厨房有人。公公围着围裙,锅台上摆了三个碗,正往里舀粥。
“公公,你咋起这么早?”
“睡不着。”老爷子没回头,把最后一碗推到旁边,“你一碗,我一碗,剩一碗你中午热着吃,别点外卖。”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灶台上那三个碗。婆婆活着的时候,老爷子连酱油瓶倒了都不带扶的,进厨房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你会煮粥?”
“照着手机学的。”老爷子把围裙解了,叠了两折搭在椅背上,“稀了点儿,下回少放水。”
她端起自己那碗粥坐到饭桌边,喝了一口。公公坐对面,低头喝粥,谁也没提昨天的事。
喝到一半,老爷子忽然开口:“你那个事,不急。想清楚了再说。”
“嗯。”
她嘴上应着,喝完粥把碗端去水池。路过客厅时瞟了一眼茶几,那张卡还在老地方搁着。纸条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翻了个面,密码朝上。她没动。
走回厨房经过老爷子身边,公公把那碗剩的推到她手边:“把这个也喝了,别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