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男人过了60岁有个通病。
我老公60岁了,他现在已经把烟戒了,因为他觉得我们会闻到烟味,对我们的身体是很不好的,而且也不去外面打牌了,坐时间长了腰酸背痛,偶尔会去钓鱼或者爬山,可是他最喜欢的一件事就是坐在桌子上自己喝酒,不需要一个人陪,特别是到了晚上的时候,也不用什么下酒菜,就自己一个人坐在那里喝点白酒。
一开始我看不惯。你说一个人坐那儿干喝,连颗花生米都不就,有啥意思?
我试过给他弄下酒菜。拍黄瓜,切几片牛肉,有时候炒个鸡蛋。端上去,他看一眼:“不用这么麻烦,我就喝一口。”筷子象征性地动两下,最后菜都让我收了。后来我也不弄了,他反倒落个自在。
有回我坐他旁边想陪他说说话。东家长西家短,说了十几分钟,他“嗯嗯”应着,酒杯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半天不往嘴里送。我一起身去厨房,回来的时候发现他那杯酒下去一半了。这人,怪不怪?
我跟我妹打电话提了一嘴。我妹说:“60岁的老头都这样。我家公公以前多爱热闹一个人,现在逢年过节我们回去,他吃完饭就回屋了。你让他自己待着,他反而舒坦。”我妹还说了句,听说像他这岁数的男人,退了休反而比上班时候更闷,一天说不了几句话。
我想想也是。但心里还是犯嘀咕,你说图啥呢?白酒又不是啥好东西,辣嗓子又伤胃。他倒好,每天跟上班打卡似的,七点半左右,自己走到柜子跟前,拿杯子,倒酒。量也固定,就那么一口,不多不少。喝完,杯子洗了,放回原处。跟个仪式一样。杯子把儿永远朝同一个方向,我有时候顺手给转了个向,第二天一看,又转回去了。
那天晚上我特意没早睡,坐客厅另一头看电视。声音关小,余光瞟着他。他坐餐桌那儿,椅子斜着放,正好对着窗户。也不开大灯,就头顶一个小黄灯泡。酒倒上了,没急着喝。先端起来在鼻子底下过一下,那动作轻得很,然后就放下了。接着他就那么坐着,看看窗外,抿一小口。过一会儿,再抿一小口。他喝酒前还有个小动作,杯子要用开水烫一遍,烫完拿纸巾擦干杯口,转着圈擦,擦完才倒酒。我头几年还说过他,你杯子又不脏,烫啥烫。他没吭声,照烫不误。
我以为他在琢磨什么事儿。看了快半个钟头,他也没动。脸上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不高兴。跟白天那个吃完饭抢着洗碗、出门遛弯非得走够八千步的倔老头,完全是两个人。白天他总有操不完的心,门口的鞋摆歪了要摆正,阳台的花浇多了水要念叨两句。可那半个钟头里,他啥也不管,啥也不说,就那么安安静静坐着。
后来有一天我收拾柜子,看见他那瓶白酒旁边压了张旧照片。前年儿子结婚那天拍的,全家人站一排,他站中间,嘴角绷着,手没地方放似的。我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他的笔迹:“都挺好的。”
我拿着那张照片愣了半天。
这才想起来,他戒烟那阵子压根没跟我商量,自己把烟灰缸全收了,茶几抽屉里翻出两包没拆的,也一块儿扔了。我问他咋说戒就戒了。他说:“你们闻着不好。”就这一句。不去打牌也是,自己给自己定了规矩——“坐俩钟头腰就僵,不划算。”他从来不说“我为了这个家”这样的话,就是闷头做。晚上吃完饭,他洗碗比谁都仔细,一个碗能冲三遍,擦干了才摞起来。
每天晚上那一小杯白酒,是他给自己留的唯一一样东西。
也不对,不是东西,是那半个钟头。
那半个钟头里没人喊他,没人问他药吃了没、明儿想吃什么、周末去不去儿子那儿。他不用管谁,不用伺候谁,甚至不用跟自己说话。就坐在那儿,看着窗外那棵他种了十几年的老槐树,一小口一小口地抿。抿完了,杯子一洗,该干嘛干嘛。
我把照片放回原处,没吭声。
第二天晚上七点半,他照旧走到柜子跟前。我坐沙发上没动,说了一句:“杯子在左边,我洗好了。”
他“嗯”了一声,倒酒,坐下。椅子还是斜着放,对着窗。窗外头老槐树上有只鸟,叫两声,停了,过一会儿又叫两声,跟他抿酒的节奏似的。
我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又关小了两格。
你说,一个男人到了60岁,烟也戒了,牌也不打了,就剩这么一口酒是自己非要喝的。咱当家里人的,是管还是不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