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婆终于躺平了。
我老婆，42岁，以前自己开服装店，一个月赚四五万仍不甘心，天天折腾想多开几间店，赚更多的钱。

以前她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点回来，中间电话一个接一个，进货、算账、搞直播，连吃饭都在回微信。有一回我半夜起来喝水，看她坐客厅地板上对着一堆进货单子算账，计算器搁膝盖上，按得啪啪响。我说你明天再算不行吗。她头都没抬：“明天有明天的事。”那会儿她包里常年揣着金嗓子喉宝，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就拿笔写纸条递给店员。有一回她盯着手机看老半天没动，我问她看啥呢，她说“看人家发的在家种花的视频”。我当时没当回事。

我有时候说她：“你一个月挣这么多，够花了，歇歇呗。”她眼睛一瞪：“够花？孩子以后不要钱？你懂个啥。”

她那人，你说她钻钱眼里吧，也不全是。有回她店里一个小姑娘家里出事请假，她自己连顶了三天班，回来跟我说那姑娘家里不容易，工资照发。但转头又跟我算账，说这个月流水少了多少，得从哪儿补回来。手机相册里全是衣服照片，晚上躺床上还在刷同行朋友圈，看人家卖什么爆款。

她还跟我说过，等攒够了钱，要在城南再开一家，把店做成连锁，招牌换成统一的。说这话的时候她正对着手机研究别家店的装修风格，拿个本子记尺寸，写得密密麻麻。

去年秋天，她突然说不干了。

我当时没多想，以为她开玩笑。店刚续了三年租，二楼装修完才半年。她那天晚饭吃得很慢，筷子夹着一块排骨，搁嘴里嚼了半天，咽下去说：“我想把店转了。”

我筷子差点掉桌上，问她：“你说啥？”

“转了。不开了。”

我问她是不是出了啥事。她摇头。我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她还是摇头。就那么一句：“没意思了。”

我劝了她一个礼拜。说你要嫌累就少进点货，雇个人看店，你当甩手掌柜也行。她不吭声，该开店开店，该进货进货，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大概过了俩月，转让告示真贴出去了。

贴告示那天，她蹲在店门口撕旧海报，撕得很慢，一条一条地撕，边角撕得干干净净。有个老顾客路过，喊她：“王姐，真不干了？以后去哪找你买衣服？”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笑着说：“不找了，以后我就在家待着。”那顾客走了之后，我看她盯着人家背影看了好一会儿。

转店的事办完，她把钱归拢归拢，存了个定期。我问她接下来有啥打算，她说：“没打算。”我说那你这天天在家干啥。她说：“啥也不干。”

头一个月，她每天睡到自然醒，起来弄点吃的，歪沙发上看电视，看到下午出去溜达一圈，回来接着看。她以前睡眠不好，常备着褪黑素。现在倒好，晚上十点不到就打哈欠。我心里直犯嘀咕，这人是不是憋着什么病。有一回我下班回来，看她阳台上坐着，手里剥着毛豆，剥一碗搁那儿，也不吃，就剥。我说你剥这干啥。她说：“闲着也是闲着。”

我寻思她顶多歇半个月就闲不住了。她以前感冒发烧都舍不得关店。有一回我故意说：“你要不找点事干？我看小区门口那个铺面在招租。”她眼皮都没抬：“不租。”她说：“我这辈子头一回觉得，闲着真好。”

有时候我下班早，看她坐餐桌前头，面前摊着个本子，拿笔在上面划拉。我以为她又琢磨开店的事，走过去一看，她在画小区门口那棵银杏树，叶子画得跟扇子似的。她看见我，把本子一合，说：“这树叶子快掉光了。”

我后来老想起她剥毛豆那个背影。不急不慢的，一颗一颗，壳搁一个碗里，豆子搁另一个碗里。以前她哪有这闲工夫。

上礼拜我收拾厨房，翻出来一个旧塑料袋，里头装着她以前用的计算器。电池盖都松了，屏幕上有两道划痕。我给她拿过去，问她：“你还要这个不？不要我扔了。”她接过来，按了两下，屏幕亮起来，显示出一串零。她笑了笑，搁床头柜抽屉里了。

没扔。

昨儿早上我出门，看见冰箱上贴了张便利贴，是她那歪歪扭扭的字。我凑近一看，上面写着：“今天想吃啥买啥。”

我记得以前冰箱上贴的都是“五月目标：十五万”“新店开业倒计时三天”这种。

她正好从卧室出来，头发乱蓬蓬的，打着哈欠问我：“看啥呢？”我说：“你这目标降得有点狠啊。”她白了我一眼：“你懂啥，这才叫目标。”

说完去厨房煎鸡蛋了，油热了打两个蛋下去，滋啦一声，她拿铲子慢慢推，嘴里哼着歌。以前她煎蛋都是火开到最大，三十秒出锅。现在她能把蛋黄煎得圆圆的，不破。

我穿鞋的时候，听见她在厨房喊了一句：“晚上想吃红烧肉不？我下午去买五花肉。”

“行。”我应了一声。

出门走到楼下，我回头看了一眼，她在阳台上站着，手里端着那个煎蛋的盘子，没吃，就那么站着看楼下。那个盘子我认得，是咱结婚时候买的，边上磕了个小口，她一直没扔。以前她站阳台上都是打电话，一手夹着手机，一手比划着跟店员说哪件衣服该补货了。现在她就那么站着，也不吃，不知道在看啥。

我忽然觉得，她这哪是躺平。你们身边有没有这种人，前头拼得不要命，后头说撂就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