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妻子被公司开除了。我去帮妻子收拾东西,到了公司,见到她老板时,惊呆了,没想到竟然是我的老同学。
我愣在门口,手里那个装水杯和靠垫的帆布袋差点脱手。他先从办公桌后站起来,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随后说:“怎么是你?”我张了张嘴,说:“我也没想到。”妻子在旁边看看我,又看看他,小声问:“你们认识?”我说:“高中同学,坐过前后桌。”老同学绕过桌子,拍了拍我胳膊:“多少年没见了,你倒没咋变。”他说话前先清了下嗓子,像要压住什么。他招呼我坐,又让行政先带妻子去工位收拾。我留在他办公室,门半掩着。他给我倒了杯水,问这些年咋样。我说:“还行,瞎忙。”他叹口气:“你妻子的事,我确实签了字。公司今年裁人,指标压下来,我也没法。”他接着说:“听说这种裁员名单都是上头压指标,部门头头签字也就是走个流程。”我说:“理解。”他补了一句:“她工作没问题,就是来的时间短。”说这话时他手指又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我当时没多想,只觉得这场景别扭。他又问:“你俩啥时候结的婚?我一点信儿都不知道。”我说:“好几年了,没办酒。”他点点头,把水杯往我面前推了推:“那今天这事,你别往心里去。”我说:“公事公办,我懂。”他笑了一下,笑得不太自然。他忽然问:“高中那会儿食堂饭卡,你还记得不?”我说:“咋不记得,你老刷我的。”他笑,没接话。
我坐不住,说去帮妻子收拾。他站起来,嘴张了一下,最后说:“去吧,收拾完过来喝口水。”妻子工位在靠窗那排,桌上已经空了半边。她正往纸箱里塞笔记本和一个小喷壶,嘴里嘟囔:“说裁就裁,连个提前通知都没有。”旁边工位有个大姐探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又缩回去。我帮她拔电脑线,问:“补偿谈好了?”她说:“按规矩来的,人事让签个字。”我瞥见离职单上写着“协商一致解除”,补偿金那栏比她昨晚自己算的多出一截。她指着那行字问:“是不是算错了?我要不要去问?”我说:“人家批的,你问啥。”她嘀咕:“这老板倒还讲点良心。”我没接话,把纸箱封好。她又蹲下去翻抽屉,把几支笔和一个订书机往外捡,捡到一半停住:“算了,这些都是公司的。”她把东西放回去,抽屉推上,手在桌沿摸了一下。她一边叠工牌挂绳一边问:“你俩高中关系咋样?”我说:“一般,他坐我前桌,老借饭卡。”她哼了一声:“那今天倒挺客气。”
收拾到一半,妻子忽然说:“我那个小绿萝呢?就桌上那盆,我养了快一年。”她问旁边行政,行政摇头:“没看见。”妻子摆摆手:“算了,不值钱。”可我看见她往窗台那边多看了两眼。那盆绿萝是她刚入职时买的,每天早上用那个小喷壶喷两下,叶子油亮。纸箱装好,我搬着往电梯走。路过会议室,听见里头有人说话,门没关严,老同学的声音传出来:“名单就按这个报,别改了。”我没停脚。老同学从办公室追出来,手里拎着那盆绿萝:“你的花,差点忘了。”妻子接过来,说了声:“谢谢。”他又从兜里摸出一个信封,递到我面前:“拿着,当年欠你的。”我懵了,问:“啥时候欠我钱?”他摆摆手:“高中那会儿,食堂,你饭卡。我刷过你几回早饭,后来忘了还。”我笑:“多少年了,谁还记得。”他把信封塞进我外套兜里,说:“我记得。”电梯门关上,妻子拿胳膊碰我:“他欠你多少?”我拆开信封,里头是几张纸币。妻子愣了,问:“你当年借他多少?”我说:“记不太清了,最多够吃几顿早饭。”她没说话,盯着电梯楼层数字看。
回家路上,妻子抱着那盆绿萝。她把绿萝放在副驾脚边,用围巾垫了一下,盆底蹭着围巾,发出一点沙沙声。她忽然说:“你那个老同学,签字开除我,又还你钱,啥意思?”我说:“不知道。”她说:“这钱你退不退?”我说:“再说呗。”那几张纸币我没退,也没花,夹在一本旧课本里。过了几天,妻子去新公司面试,回来跟我说:“今天面试官问我上家为啥离职,我说公司裁员。人家哦了一声,没再问。”我说:“那就行。”她换鞋的时候又提了一句:“你那个老同学,其实人还行。”我说:“嗯。”她问:“那盆绿萝还养着吗?”我说:“养着,长得挺好。”她把新公司的门禁卡装进旧卡套里,卡套边都磨白了。她低头扒了口饭,没再问。我有时候想起他敲桌面那两下,还有离职单上多出来的那一截。你说这钱,我该退回去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