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父把我踢出家族群,甩了句:本群不欢迎外人。我一句话没回,隔天中午媳妇电话就打过来了:“我爸中午没饭吃。”我说知道了,挂断电话继续嚼食堂的大排。媳妇没两分钟又追过来:“你聋了?我爸还饿着肚子呢!”我说听得真真的,他昨天踢我出群那会儿,手脚也麻利得很。媳妇急得嗓门都破了:“那是我亲爹!你犯得着跟个老人较劲吗?”
我没较劲。我跟她说了句“我吃完饭再说”就挂了。挂了电话,我又夹了一筷子大排。食堂那天的大排炸得确实不错,外头裹了层薄薄的面糊,咬下去脆的,里头肉还带汁。我有个毛病,吃大排先把边上的面糊剥下来搁碗盖子上,等最后再吃——脆的东西不能泡汤。坐我边上的老周瞅了一眼,问:“你咋吃个饭跟做实验似的?”我说:“你管我。”老周嘿嘿一笑,把筷子往桌上一戳:“你媳妇?”我点了下头。他咂了下嘴:“你岳父那人我知道,嘴硬。我老丈人当年也这德行,把我从酒桌上撵下去,第二天又让我媳妇问我红烧肉咋做。”我说:“你红烧肉咋做的?”老周嘿嘿一笑:“我哪会做,我就说我会,到现在没露过馅。”我没接话。
其实我脑子里过的是另一件事。岳父那个家族群,四十三个人。我啥时候进去的记不太清了,好像三年前过年,媳妇拿我手机点的“加入群聊”。进去以后我说话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逢年过节发个红包,岳父回个“谢谢”,就没了。群里二舅发过一条养生链接,我回过一个“收到”。三姨晒孙子照片,我点过赞。再往后,我连赞都不敢点了,怕点错了辈分。
踢我那天,是因为我在群里说了句:“爸,这个偏方别信,高血压得听医生的。”就这一句。隔了大概两分钟,屏幕弹出来一行字:你已被群主移出群聊。底下跟了一句“本群不欢迎外人”。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把手机扣桌上了。媳妇那会儿在厨房洗碗,没看见。我也没提。
下午一点出头,媳妇第三通电话来了。这回没喊,先叹了口气,声音才低下去:“她在单位走不开,她爸早上就没吃,冰箱里空得能跑老鼠。”我说:“你爸冰箱里那两盒酱鸭,我上礼拜买的,还没拆封。”媳妇顿了一下:“他……他说不知道谁放的。”我说:“袋子上贴着超市小票,上面有日期,他天天翻报纸的人,能看不见?”媳妇那头静了两秒,我听见有人在喊她开会。她压着嗓子说了句“你看着办吧”,句子中间断了一下,像在找词。挂了。
我看着办。回了趟家,把冰箱里那袋冻着的荠菜肉馄饨拿上了。那是我妈上个月来的时候包的,包多了,给我塞了一袋。我妈包馄饨有个讲究,皮子边上要捏三下,说这样煮不破。我拎着馄饨到岳父家门口,没敲门。钥匙插进去转了一下,门没反锁,推开了。小区门口那个修鞋摊还在,老头拿锥子扎鞋掌,一下一下的,铛铛响。我路过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岳父坐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什么农业节目,音量调到三十几。茶几上搁着一碗泡面,面饼掰了两半,调料包没拆,干搁着。他那搪瓷碗用了好些年,碗沿磕了一块瓷,露着底下黑铁。他看见我进来,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我进厨房烧水,锅刷了两遍——第一遍冲掉灰,第二遍过清水。等水开的空当,我把那两盒酱鸭从冰箱里拿出来,拆了盒,切了半只码盘子里。岳父在客厅咳嗽了一声,说:“我自个儿会弄。”我说:“水都烧了。”他没再说话。
馄饨煮好端上桌,他坐过来吃。先没动筷子,拿起来看了看,说:“这皮子捏法跟你妈一个样。”我说:“就是我妈包的。”他把碗端起来,转了半圈,从碗边上吸了口汤,咂了咂嘴,才去夹第二个。吃了三个,停了一下,用筷子头在桌面上点了两下,像在敲什么节奏,然后说了句:“群那个事——”我打断他:“先吃,凉了皮子硬。”他把剩下半碗吃完了。吃完把碗推一边,说:“你二舅昨儿打电话骂我,说我做事不上路。”我说:“二舅说得对。”岳父瞪我一眼,又没话了。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他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戳了半天,递过来给我看。屏幕上是他和我的微信聊天框,最新一条是我上个月给他转的五百块钱,备注写的“爸,买点软和的吃”。底下他回了个“嗯”。他指着那个“嗯”字说:“我打了好几遍,不晓得打啥。”我说:“嗯就挺好。”他把手机收回去,又戳了几下,嘟囔了一句:“这玩意儿比锄头难使。”
那天晚上媳妇回来,踢掉高跟鞋,脚后跟磨得发红,趿拉着拖鞋进厨房。看见泡面还在茶几上搁着,馄饨袋子空了。她问我:“你去了?”我说去了。她问:“群的事你提了没?”我说没提,他自己提的。媳妇看着我,嘴唇动了两下,最后说了句:“那馄饨,我妈包的?”我说:“我妈包的。”她拿起空袋子翻过来看,背面用圆珠笔写着“荠菜肉,煮三滚”。她捏着袋子站了一会儿,说:“下回让妈多包点,我爸爱吃荠菜的。”
我嗯了一声。临睡前翻手机,看见微信通讯录那栏多了个红点。点开一看,家族群的入群邀请,邀请人是我岳父。底下附了一行字,这次没写“外人”,写的是:“馄饨还有没,明天再送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