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那只狸花猫，说走就走了。养了它三年，从小奶猫一手带大，喂最好的猫粮，买最贵的猫窝。结果呢？上个月趁我开门取快递的功夫，嗖一下窜出去，头也不回。我在小区找了三天，喊它名字喊到嗓子哑，第四天在小区花园看见它了，正悠哉悠哉追蝴蝶呢。我叫它，它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就像看一个邻居，客气又疏远。然后继续追蝴蝶去了。

那天从花园回来，我在楼下台阶上坐了好一会儿，手机攥手里，快递都忘了取。上楼之后开门，客厅空荡荡的，就剩冰箱在厨房里嗡嗡响。猫窝还在沙发旁边搁着，那个带绒垫子的半封闭款，当时花了我快三百块钱，它平时进去趴着就打呼噜。门口地垫边上还有几道新鲜的抓痕，我当时看了一眼，以为它又犯老毛病了，没往心里去。

那会儿我蹲下来摸了摸那个绒垫子，上面还粘着几根它的毛，灰黑色的，短而密，指头捻了捻，扎手。我站起来把猫粮袋子封了口，封之前习惯性地把袋口往外翻了一圈——这毛病改不掉，怕封口夹上的碎屑掉进去。塞进柜子最里头的时候，手还顿了顿，好像这样就能把什么东西一起塞进去似的。

隔壁楼张姐那几天看见我，问：“你家猫还没回来啊？”

我笑了一下说：“不回了，人家自己挑了个好去处。”

张姐愣了一下，可能以为我说气话。

其实不是气话。头一天我确实上火，蹲在台阶上半天没动弹，手指头抠着水泥缝里的青苔，觉得三年白喂了，就是个白眼狼。那三天我在小区里转悠，连地下车库的通风管道口都趴下去看了，生怕它钻进去出不来。第二天晚上十一点多，听见楼下有猫叫，趿拉着拖鞋就往楼下跑，到跟前发现是只三花，蹲在垃圾桶盖上冲我龇牙。嗓子喊哑了，兜里揣着它最爱吃的那个牌子的猫条，见着灌木丛就蹲下来晃两下，跟个傻子似的。

可第四天看见它那眼神之后，我反倒没那么气了，就是有点说不清楚的感觉，像被人客气地请出了门。

后来我留意了一阵子。小区花园那一片，隔三差五能看见它。有时候蹲在矮灌木底下，有时候趴在电动车座上舔爪子。我试过拿猫条过去，蹲下来喊它以前吃饭时用的口令，它看了一眼，尾巴尖动了一下，没过来。就那么远远看着，像在评估这个人手里的东西值不值得它挪动几步。我拆开包装搁在地上，走开五六步，它才慢悠悠过来吃了两口，吃完就走了，连个谢字都没带。

这事我后来老想起来。你说猫这种东西，它在你家待着的时候，窝是最好的，粮是最贵的，可它心里到底怎么算这笔账的，你压根不知道。以前它趴我腿上睡觉，爪子一伸一缩踩奶，我以为那是认主了。现在想想，可能人家就是踩舒服了，跟认不认主没半点关系。它出门那一下窜得那么快，到底是憋了多久？还是纯粹就是看见门开了，脑子一热？

大概过了半个来月，有天晚上我拎着垃圾袋下楼，楼道灯一闪一闪的，看见那只橘色的流浪猫趴在单元门口的纸箱子里，瘦得脊背骨节一节一节顶出来，耳朵上还有个小豁口。我上楼把柜子里那袋粮拎下来，倒了一把给它。倒之前还是老习惯，袋口往外翻一圈。它吃得急，脑袋一拱一拱的，吃完了还拿脑袋蹭我裤腿。蹭了两下又抬头看我，那眼神跟狸花猫完全两码事，憨得很，像在说“还有没”。我又倒了一把，它吃了一半，剩一半用爪子扒拉着纸箱边沿，好像怕谁抢。

从那之后橘猫每天傍晚都在门口蹲着。我也习惯了，下楼带点吃的，顺手搁纸箱里。有时候蹲那儿看它吃，脑子里就冒出那个绒垫猫窝。空着也是空着。有回下雨，我下楼扔垃圾看见它缩在纸箱角落里，毛湿了一半，赶紧上楼拿了个旧毛巾下来给它擦了擦。擦完了它抖了抖身子，水珠子甩我一脸。

上个周末我上楼把猫窝拿下来，搁在了纸箱子旁边。橘猫绕着转了两圈，伸爪子扒拉了一下入口的边沿，缩着脑袋钻进去了，没一会儿就传出呼噜声。那呼噜声跟狸花猫的不一样，更细更匀，像小马达。

昨天傍晚我从外面回来，看见狸花猫蹲在围墙那头。它没过来，我也没叫它。它就那么蹲着看了一会儿，然后跳下围墙，往花园方向走了。橘猫从猫窝里探出脑袋，耳朵转了两下，又缩回去了。

我站在原地，突然想起来那天它窜出门之前，其实在门垫上磨了两下爪子。我当时没多想，以为它伸懒腰。现在琢磨着，那个磨爪子的动作，是不是它给自己留的最后一件事。

你说，猫跑出去的那一下，到底是想好了要走，还是就为了一探脑袋？换作是你，还会把那个猫窝搁在门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