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贪便宜买了套二手房,搬进去第七天,楼下阿姨拽住我,说了句话,我腿都软了。
阿姨说完那句话,我腿一软,垃圾袋差点脱手。搬进来头一个星期,我每天下班就是拆箱子、擦柜子,别的啥也没顾上想。搬进来第三天下了场雨,阳台靠窗那块地砖洇出一片水。我拖了两遍,还嘀咕是不是自己晾衣服没拧干。
“阿姨,啥螺丝?”
“就窗框子跟墙连着的那几个铁钉子。”她拿手比划,“前头那家男的走之前想拆窗户卖废铁,拆了一半没拆走,螺丝孔就那么敞着。我跟他媳妇说过两回,她让我别管闲事。”
她顿了顿,扫帚往墙根一杵:“你回去扒着窗框左上角看看,俩孔,是不是空的。”
垃圾袋往地上一搁,我蹬蹬蹬跑上楼。搬了把椅子踩上去,手指头往窗框左上角一摸,水泥茬子扎手,螺丝早没影了。窗框跟墙体之间一条缝,小拇指能塞进去半截。
蹲在椅子上那会儿,我脑子里过了一遍中介的话——“姐,这房子性价比高,前房东急着出手,你捡漏了。”现在再想“捡漏”俩字,觉得跟笑话似的。
下楼找阿姨,她正扫楼道。阿姨说话爱拿扫帚把儿点地,说一句点一下,地上那块水泥都被她点出个浅坑来。
“阿姨,那孔空着,下雨不得往里灌水?”
“灌呗。”扫帚没停,“前年下大雨,你家窗户漏水漏到我家阳台顶子上,我找物业,物业让我找房东,房东说找前租户。踢皮球踢了仨月,最后我自己掏钱买的防水胶,让我老头上去糊了一层。糊完管了半年,又漏。”
她把扫帚靠在墙上,拿手背蹭了下鼻子:“你买之前没找人看看?”
“中介说前房东着急用钱,房子没啥大毛病。”
阿姨哼了一声,那声哼在楼道里拐了好几个弯:“着急用钱是真的,大毛病没有也是真的,就是这些小零碎,你一样一样修吧。”
后来找了个师傅来看,说螺丝孔得重新打膨胀螺栓,窗框边上再补一圈耐候胶。我又问他地漏的事,他蹲下来敲了敲地砖,说前头那家把地漏挪了位置,改完没好好做防水,楼下迟早找上来。
师傅干活的时候说,你这房子前头那家挺能折腾,地漏改过位置没好好做防水,你注意点楼下。
我问他那前房东知道这些事不,师傅拿扳手敲了两下窗框:“知道不知道的,人家房子都卖了,你找谁去?”
这事儿过去大概半个月,又下雨。我下班回来一开阳台门,靠窗那块地砖又洇了一片,比上回还大一圈。我站那儿看了半天,想起来阿姨那句“你一样一样修吧”。
那天晚上我扒在阳台窗户上往楼下看,阿姨家阳台亮着灯,顶子上洇了一片水印子,跟地图似的。我掏出手机给阿姨发了条微信:“阿姨,我家阳台又漏了,师傅说地漏也得改回来,您家顶子这回湿了没?”
过了十分钟她回了条语音,我点开听,那头乐了:“湿了,一小片。你修吧,修好了跟我说一声,我家顶子重新刷刷。”
语音最后她又补了一句:“姑娘,你买房省的那点钱,够修几回的?”
我盯着那条语音听了三遍。这阿姨,嘴是真不饶人。
后来窗户和地漏都弄利索了,消停了一个多月。有天傍晚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楼下阿姨,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往我怀里一塞。
“自己晒的萝卜干,泡一泡炒肉,比超市卖的好吃。”
我让她进屋坐,她换了拖鞋在屋里转了一圈,走到阳台跟前拿手推了推窗框,点点头:“这回钉结实了。”
阿姨往沙发上一坐,自己倒了杯水,说起件事。前两天前房东媳妇回来取落下的东西,在楼下碰见她,聊了几句。
“我问她,你家那窗户螺丝的事,你知道不?她说知道,说跟男人讲过多少回,那人不听。我又问她,那你咋不跟人家新房主说一声?她憋了半天,说不好意思张嘴,怕人家以为她故意坑人。”
阿姨喝口水,杯子往茶几上一搁:“我说你不好意思张嘴,人家姑娘就活该掏钱修窗户?”
我坐旁边听着,手里撕萝卜干上的盐粒,没接话。阿姨又说:“你猜她咋说?她说那房子我们住了六七年,就窗户这点事,别的地方都好好的。”
我听完把萝卜干搁嘴里嚼,咸得直咧嘴。阿姨瞅我一眼:“齁着了吧?让你泡水你不泡。”
我乐了:“阿姨,您这是专程送萝卜干还是专程来给我上课?”
“都送。”她站起来拍拍裤子,“课上了,萝卜干也给了,你下回再买房,记得带个懂行的跟着。”
送她出门,扫帚还搁在二楼拐角,我顺手拎起来搁她家门边上。阿姨探出头看了一眼,啥也没说,把扫帚拿进去了。
关上门回来,我站阳台上又撕了根萝卜干搁嘴里嚼,咸得直眯眼。窗外没下雨,天挺好。那扇窗框跟墙之间,补得严严实实,一条缝也找不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