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的天塌了。
小王今年36岁，他九岁了姑娘昨天去世了，因为爆发性心肌炎，就因为感冒，发烧，以为是就是普通的感冒，给孩子买了感冒药，可高烧不退，后来晕厥抽搐，送到医院检查是爆发性心肌炎，直接住进ICU，治疗一天后，医生劝家属放弃治疗。

那天下午办公室没人吭声。老周平时最爱在群里发段子，那会儿也缩在工位上刷手机，音量关得死死的。小王请假是发在群里的，就一行字：“孩子病了，这几天不来。”没人当回事，换季嘛，小孩发烧感冒多正常。

谁能想到呢。

其实小王工位抽屉里常年搁着小孩退烧药，他家姑娘体质好，药放过期了他也没扔，还自嘲过一嘴，说自己是“移动药房”。老周当时还笑他，说你这药房净卖过期药。小王听了也不恼，就拿拇指搓搓食指侧面，说“备着呗，万一用上呢”。

第二天中午小王媳妇用他手机在群里发了条语音，声音是劈的，断断续续，说孩子进了ICU，让帮忙问问有没有认识儿科专家的。办公室一下子静了。主任老刘打了几个电话，最后联系上一个省儿童医院的同学。人家听完情况顿了顿，说：“爆发性心肌炎，这个病凶得很，你们家属要有准备。”老刘挂了电话在走廊站了好一会儿，回来啥也没说，摆摆手让大家先干活。

我们几个凑了钱，老周代表大家去了趟医院。回来之后他在楼梯间抽了两根烟，上来就坐那儿发愣。我问他咋样，他摆摆手，半天才开口：“没见着孩子。小王坐在ICU门口那排铁椅子上，怀里抱着个粉色书包，拉链上挂了个毛绒兔子，兔子耳朵脏得发灰。他媳妇蹲在墙角打电话借钱，说要转院，其实医生已经跟他们谈过一轮了。”

老周说小王看见他来了，站起来，嘴唇干得起皮，第一句话是：“老周，你说感冒咋能要人命呢？”

老周说他当时答不上来。小王也没等他答，自己又坐回去了，右手拇指一个劲儿搓食指侧面，搓得那块皮都发亮了。老周说头一回见小王那样，像在搓啥看不见的东西。

医生原话老周是听孩子姥姥说的。爆发性心肌炎起病急，心肌细胞短时间内大面积坏死，心脏泵血功能撑不住。孩子送来时已经心源性休克，上了ECMO，指标还是一直往下掉。治了一天，多器官开始衰竭。医生把小王两口子叫到办公室，说继续治意义不大，建议考虑放弃。

老周说小王听完没言语，就盯着医生桌上那盆绿萝看，绿萝叶子上沾了层灰。他媳妇已经站不住了，被护士扶着。小王转头跟她说：“咱闺女怕疼，别让她再扎针了。”

这话是姥姥后来学给老周听的，姥姥当时就在门口。

孩子昨天下午走的。今儿一早小王在群里发了条消息：“谢谢大家，孩子后事从简，不麻烦各位了。”

老刘说还是去个人吧，老周又跑了一趟。回来的时候他把办公室门带上了，坐那儿闷头喝了半杯水。我问他啥情况，他说小王让他帮忙把工位上那箱牛奶拿回去，临走撂了句：“放办公室也是过期。”

老周收拾的时候拉开抽屉，里头搁着一盒没拆封的儿童布洛芬混悬液，草莓味那种小瓶装，旁边压了张药店小票，日期是孩子发烧第二天。

老周盯着那盒药看了半天。

后来他跟我说：“你说他当时要是没买这药，直接抱医院去，会不会不一样？”

我说不好。谁也说不好。听说这种病早期就跟感冒一模一样，好多家长都是等孩子抽了才往医院跑，那会儿往往就晚了。

小王今儿下午来了一趟办公室，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弯腰在工位底下翻出个塑料袋，里头几本作业本和一支粉色自动铅笔。他跟我们点了点头，说孩子作业本忘带了，回去搁她书桌上。

走到门口他又折回来，把那盒布洛芬拿走了，攥在手里，说：“这个没过期，退了去。”

老周给他递了根烟，他没接，说：“戒了，闺女闻不得烟味。”

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拇指又开始搓食指侧面，搓了两下就揣兜里了。那盒药他没往垃圾桶扔，攥着下了楼。

窗户开着，我探头看了一眼。小王走到垃圾桶旁边站了会儿，手在兜里揣着，没掏出来。后来他拐弯往药店方向走了。

老周凑过来也看了一眼，说了句：“他要真退了，那药店的人问起来，他咋说。”

我没接话。那盒药退没退，我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