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城,皇帝又写信了。
收信的人不在朝廷,在茅山上。
这是第几封,没人数得清。《梁书》里记了一句话:国家每有吉凶征讨大事,无不前以咨询,月中往来数四。
一个月里来来回回好几趟。这封信送出去,回信过来,再发一封,再等回音。建康到茅山,来回几百里,走信的人跑了一趟又一趟,以至于当时的人给那个住在山上的人起了个别号——山中宰相。
这个山中宰相,名字叫陶弘景。
他是在492年进山的。
那年他三十七岁,在南齐朝廷做的是左卫殿中将军,不是什么大官,但在皇帝身边待了多年,见了不少事。他那时候已经出名了,博学到一个程度——史书说他"读书逾万卷,一事不知,以为深耻",这句话值得仔细看:不知道一件事,就当作深深的耻辱。
他拿这个标准要求自己,就读出了那么大的知识量。
于是皇帝问他问题,朝廷礼仪问他,前朝旧事问他,各种事情都要来问。他很能答,就这样混了好几年,做着侍读侍讲一类的官。
但他不快乐。
十五岁时,陶弘景写过一篇文章叫《寻山志》,说的就是他想去山里隐居。那个志向从十五岁就开始埋在心里了。
三十多岁,他终于动了,上表辞职。皇帝批了,还特别下令,让他原来所在的官署每月给他供五斤茯苓、两升白蜜,算作支持他修炼。
辞官的那天,公卿们纷纷来送他,把道路都堵了,史书说这是宋齐以来前所未有的情形。
一个官员离职,能引发这样的围观,说明他已经是某种程度的传奇了。
他去的地方,是茅山,在今天的镇江句容一带。
茅山这地方,传说汉代有茅氏兄弟三人在此得道升仙,所以又叫三茅山。陶弘景看中这里,说山下是道教"第八洞天",叫"金壇华阳之天",周围一百五十里。
他在这里建了个住所,自号"华阳隐居",开始过他早就想过的日子——采药、炼丹、写书、修炼。
这一待,就是四十多年,直到五百三十六年去世,没有下山。
但下不下山,不代表他不管事。
改变关系的,是萧衍。
萧衍是南齐的宗室,后来起兵篡位,建立了梁朝,史称梁武帝。他早年就和陶弘景有过来往,知道这个人有本事。登基之后,他多次派人上山去请陶弘景出山做官,都被拒绝了。
陶弘景的拒绝是认真的,不是客套。
有一次,萧衍派人送了两张图来——一张画的是在宫廷任职、锦衣华服的形象,另一张画的是山林间的闲人。陶弘景的回复不是文字,是一幅画:两头牛,一头在草地上自由吃草,一头脖子上套着金笼头,有人手持杖在背后驱赶。意思不言而喻。
人不会下山,信还是来的。
《梁书》记载的那句"月中往来数四",是说梁武帝执政之后,遇到国家大事,无论吉凶还是军事征伐,都要先去山里问问陶弘景。一个月里,来来回回的书信有好几次。
这是个奇怪的政治生态:理论上,朝廷里有三公六卿,什么大事都该在殿上商量;实际上,皇帝还要专门往山里发信,等待一个不肯入仕的人的意见。
不止于此。梁武帝后来还专门在茅山给陶弘景修建了一个道馆,送去黄金、朱砂、曾青、雄黄等炼丹材料,供他研究。君臣之间,变成了一种很奇特的相互依存。
陶弘景在山上做了很多事。
他整理了前人的《神农本草经》,加入魏晋名医的药方,写成《本草经集注》七卷,收录药物七百三十种,按玉石、草木、虫、兽、果、菜、米实分类,这套分类方法一直沿用下来,是中国本草学史上一次重大整理。
他还写道教经典、做天文历法的研究、写书法论著,顺便跟梁武帝通信讨论书法好坏——两人在书法上都有造诣,来往的书信里谈的不全是军国大事,也谈钟繇、王羲之的笔法。
他在炼丹的过程中留下了一个记录,是世界化学史上最早关于钾盐鉴定的文字——用火焰颜色判断物质,他写下了"紫青烟起"的现象,这是对硝酸钾特性的观察。
这些事情,一个在朝廷做官的人很难有精力去做。朝廷里的人早出晚归,要上朝,要应酬,要写公文,要在各种人际关系里耗时间。山里的时间是自己的,自己支配,才能把这些事做完。
他用四十多年换来的,是一批在当时无法在任何官职上完成的工作。
南齐末年,外面闹得很厉害,皇室内乱,萧衍的军队一路打到建康附近的新林。
陶弘景派弟子下山,送去了一封奉表——他替萧衍算了一个吉利的开国年号,引用了各种古代图谶,说一切都指向"梁"字。
这是他下山送出去的最重要的那封信。
新政权的建立,他出了一份力。但他本人,还是在山上待着。
有人问过他:山中何所有?
这句话问的是南齐的明帝萧鸾,不是梁武帝——学界对这个细节有考证。陶弘景的回答,是四句诗:
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
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
山里有什么?有白云。白云只能自己欣赏,没法带给你。
这是礼貌的拒绝,也是对自己选择的说明。他的东西在山里,给不了朝廷,朝廷也拿不走。
所以他待在山上,替皇帝想事情,替医学留书籍,替道教立宗派,替后来的人记下钾盐燃烧时的颜色。
四十多年,不下山。
【主要信源】
《梁书·陶弘景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