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99年,一个无名女人就这样进入了历史。
她没有留下名字。后人叫她"赵姬",只是个代称。
她本是赵王张敖手下的一名美人,汉高祖刘邦路过赵国,张敖亲手把她送了出去。
一年后,她在羁押的囚室里生下刘邦的儿子,随即含恨自杀。
这个孩子,就是后来那个力扛大鼎、手刃权贵、最终饿死流放途中的淮南厉王刘长。
这是《史记·淮南衡山列传》里仅用几十个字交代的故事,却串起了汉初宫廷里最深的几条暗流。
先说张敖。
高祖八年,也就是公元前199年,刘邦刚从白登山被匈奴围了七天,靠着陈平的手段才捡回一条命,一路南下,路过赵国地界,顺道歇脚。
赵王张敖是刘邦的女婿,娶的是刘邦的长女鲁元公主。这位爷待老丈人那叫一个恭敬——亲自捧盘子、献酒食,把袖子都卷起来了,像伺候贵客一样伺候着。而刘邦呢?《史记》里写得直白:"箕踞罵之",两腿大叉坐着,当着群臣的面把女婿骂了个狗血淋头。
赵国丞相贯高、副丞相赵午等人,那都是张耳时代留下来的老骨头,眼里揉不得沙子。他们气得要去刺杀刘邦,张敖咬破手指头发誓不许,说刘邦有恩于张家,不能这么做。贯高等人便自己关起门来商量:王爷不肯做,咱们自己干,成了算王爷的功劳,败了所有责任自己扛。
这是后话,先按下不表。
刘邦在赵国歇脚期间,张敖做了一件事——把自己的一名美人献给了刘邦。
《史记》原文写得很清楚:"趙王獻之美人,厲王母得幸焉,有身。"是张敖主动献上去的,不是刘邦强行索取。为什么献?史书没写。但在那个权力逻辑里,讨好老丈人的方法无非就那几种:金银、土地、女人。
就这样,一个女人的命运被改变了。
张敖知道这女人怀了刘邦的种,不敢让她进内宫,专门在宫外给她盖了一处宅子安置。
一个皇帝的孩子在女婿的地盘上出生,这事怎么办?史书没有记录张敖的态度,也没有记录这个女人被如何对待。我们只知道,她一直住在那处外宅里,等待着什么。
也许是等待刘邦某天想起她。也许什么都没有等。
转折发生在公元前198年,高祖九年。
贯高的刺杀计划败露了——不是因为走漏了风声,而是贯高的一个仇人偷偷告发了此事。汉廷随即下令逮捕张敖、贯高及所有涉案人员。就在这一番大搜捕里,张敖的家眷、兄弟、美人,全部被一网打尽,"盡收捕王母兄弟美人,繫之河內"——押解到河内关押。
这个女人,也在其中。
她进了囚室,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她对狱吏说了一句话:"得幸上,有身。"——我怀的是皇帝的孩子。
狱吏把这话报了上去。
就在这里,故事裂开了两条线,两条线的尽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命。
一条线在朝堂上走:刘邦听说这件事,"上方怒趙王,未理厲王母"——正在气头上,没理会。这个气头,是因为贯高谋反案,张敖是主要嫌疑人,刘邦怒火朝着那个方向烧,连带着赵国一切相关的人,他都不想搭理。一个被他临幸过的女人肚子里有他的孩子,这件事在他眼里不够重要。
另一条线,是女人弟弟赵兼的奔走。他能找到的人脉很有限,辗转找到了辟阳侯审食其——这位是吕后面前的红人,关系极深,如果他肯帮着说一句话,吕后未必不会开口。
但辟阳侯去了吕后那里。
吕后怎么做的?"呂后妒,弗肯白"——嫉妒,不肯替她说话。
这个"妒"字下面藏着什么?吕后跟着刘邦走过了最苦的年头,被项羽关押过,被刘邦冷落过,看着戚夫人在眼皮子底下得宠。她不会去替另一个怀了刘邦孩子的女人求情,这和理不理性没关系,这是一个被压抑了太多年的女人最直接的反应。
辟阳侯呢?"辟陽侯不彊爭"——没有力争,就这么算了。
就是这两个人,断掉了这个女人最后一条活路。
孩子生下来了。儿子,活的。
她含恨自杀了。
《史记》用了两个字:"恚,即自殺。"
"恚"是怨恨,是憤恨,是积压在心里再也无法散去的那种情绪。
她怨的是谁?怨张敖把她送出去?怨刘邦一时怒气未曾理会?怨吕后的妒忌?怨辟阳侯的袖手旁观?还是怨她弟弟赵兼,托错了人,走错了门?
这些人里,没有一个是把她当人看的。张敖把她当礼物送出去,刘邦把她纳进来又随手忘了,吕后把她视作威胁,辟阳侯把她当成不值得趟的浑水。她肚子里那个孩子,对他们来说是一枚政治筹码——但对她来说是命。
生完孩子,她把仅剩的那点东西也交出去了。
刘邦后来后悔了。史书说"上悔",随即命令吕后抚养这个婴儿,并把孩子的母亲葬在了她家乡真定县。
后悔来得太晚了。
【主要信源】
《史记·卷一百一十八·淮南衡山列传》,司马迁,维基文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