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告诉你,只要你基本上吃穿不愁,有个地方住,晚上到点就能睡个安稳觉。米饭、面条这些家常饭,你想吃就能吃上,手里有个手机,能刷刷视频,打打电话,出门有电动车骑上就能走,最重要的是无债一身轻,没有债主追着要钱,没有人逼着你身不由己的忙活,没人打扰你,那你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这话我前阵子跟老张说过一回。他当时正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听完拿烟头点了我一下,说:“你站着说话不腰疼。”
老张以前跟我一个车间,后来出去跑生意,具体做多大没人说得清。那天在小区门口碰见他,从一辆黑色轿车上下来,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到一边。我问他:“吃了没?”他说:“气都气饱了。”
我瞅了一眼那车,漆面亮得能照人,问:“又换车了?”
他掏出烟,打火机打了三下才点着,说:“换啥,抵账的。欠我钱那家伙跑了,车扔给我了。听说现在像我们这种做小买卖的,最怕三角债,你欠我我欠他,转一圈谁手里也没现钱。”
我没接话。他吸了两口,问我:“你最近咋样?”
我说:“能咋样,老样子。这玩意儿骑了四年,换过一回电瓶,别的地方没动过。”我拍了拍旁边那辆电动车。
老张看了一眼车筐,里头搁着半袋馒头和一把芹菜。他没说啥,又蹲下去点了一根。
他忽然开口说:“你知道我现在最怕啥?最怕天黑。天一黑,手机就开始响,不是要账的就是催款的。我那口子现在接电话先看号码,不认识的直接摁掉。”
我说:“你把车卖了先把急的还上呗。”
他弹了下烟灰,说:“卖?手续还没倒清楚。再说了,出门谈事没个车,人家觉得你混得不行。”
我蹲下来跟他并排。过了会儿我说:“你记不记得咱厂以前烧锅炉那个老孙?”
他问:“瘦高个那个?”
我说:“嗯。退休之后在门口摆了个修车摊,补个胎两块,换个闸皮五块。冬天手上全是口子,夏天晒得跟黑炭似的。可你见他啥时候愁过?到点收摊,拎着茶壶回家,晚上二两酒,一碟花生米,十点准时睡觉。”
老张没吱声。
我接着说:“有一回我车链子掉了推到他那儿,他一边上链子一边说:‘这辈子最舒坦就是现在,没人催我,也没人欠我。’那会儿我还觉得他没出息,现在想想,人家那日子才叫日子。”
老张把烟头摁灭在马路牙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说:“你说得轻巧,我那一摊子咋办?工人工资、房租、供货商的款,哪个不要钱?”
我问他:“那你告诉我,你上回睡整觉是啥时候?”
他愣了一下。
我又问:“过完年到现在,你有一宿睡踏实过没?”
老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隔了半天才说:“记不清了。”
这时候他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拧成个疙瘩,先深吸了一口气才接,压着嗓子说:“王总,那笔款子再宽限几天,下礼拜,下礼拜一定……”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他连说了三声:“好好好。”挂了电话,脸上跟蒙了层灰似的。
他说:“走吧,还得去趟银行。”
我站起来推电动车,问:“你车呢?”
他说:“让司机开走了,我坐地铁。”
我说:“上来吧,带你到地铁口。”
他看了看我后座绑的那块旧棉垫,笑了一声,说:“你倒是啥也不讲究。”
我说:“讲究啥,能走就行。”
他侧着坐上来,手扶着车筐。我拧了把手,车子嗡嗡往前挪。过减速带颠了一下,他赶紧抓住我腰上的衣服,说:“你这减震不行啊。”
我说:“四年了,能骑就不赖。”
到地铁口他下来,拍了拍裤子,临走说了句:“你那话我回去琢磨琢磨。”
我说:“琢磨啥,你今晚上先睡个整觉再说。”
他摆摆手钻进地铁站。我当时也没多想,就觉得他那黑眼圈够重的。骑出去老远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扶梯上低着头看手机,后背有点驼。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忽然想起老孙头修车摊旁边那棵梧桐树。夏天他在树底下搁了把旧躺椅,没活的时候就歪着,扇子盖在脸上。有人来修车他就起来,没人来接着歪着。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退休金多少,有没有存款。但有一回下大雨,他收摊晚了,我路过看见他把躺椅往棚子底下拽,嘴里哼着戏,雨点子砸在铁皮棚上噼里啪啦的。他抬头瞅了一眼天,说:“这雨下得带劲,明儿不用浇菜了。”
那语气,跟捡了钱似的。
我翻了个身,把手机调成静音。窗户外面有电动车经过,嗡嗡的。我想起老张在地铁口低头看手机那个样子,又想起老孙头在雨里哼戏那个调调。
人这一辈子,到底啥叫有出息,啥叫没出息。我到现在也没整明白。
但我今晚能睡踏实。你呢,你上回一觉睡到大天亮是啥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