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前妻有个好朋友，眼看三十二了还没嫁。后来我们离了，她跑来找我说：你晓得不，当年先看上你的是我。

我正蹲在门口抽烟，烟灰掉在鞋面上都没顾上弹。她站在楼道里没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橘子，说在楼下买的，顺道上来看看。我说：“你进来坐吧。”她犹豫了一下才侧身进门，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那眼神不像来串门的，倒像来检查工作的。

我问她：“你啥意思？”
她说：“就那个意思呗。”她把橘子往我怀里一塞，又说：“你以为我是来安慰你的？”
我没接话。离婚这事我还没缓过来。前妻搬走才半个月，茶几上还留着她的发圈，电视柜底下那双拖鞋她也没带走。我当时没多想，只觉得屋里多个人坐着，反倒没那么空。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顺手把茶几上的发圈拨到一边。那动作特自然，就跟在自己家收拾东西似的。她坐的位置正好是以前前妻常坐的地方，连坐姿都像。她说话前总先拿指甲刮一下橘子皮，刮出一点油星子味儿，再慢慢剥。

她说：“当年你们俩还没处对象那会儿，是我先跟你搭话的，你还记不记得？”
我愣了一下。这事我真记不清了。我跟前妻是朋友介绍认识的，第一次见面在一个小饭馆，她俩一起来的。前妻坐我对面，她坐旁边。我光顾着跟前妻聊了，她好像全程没咋说话，就帮我倒了两次茶。
她说：“那天你穿一件灰夹克，袖口磨得发白。我给你倒茶的时候你说了声谢谢，头都没抬。”
我咋可能记得这事。但她说得那么具体，说得我直犯嘀咕。灰夹克？我翻了翻记忆，好像是有那么一件，后来穿旧了扔了。袖口是不是磨得发白，我真想不起来了。
我问她：“那你后来咋没说？”
她把剥好的橘子递给我一半，说：“说啥？我让给你了呗。你那会儿眼里只有她，我凑上去算怎么回事。再说了，我跟她常在一块儿，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我开得了那口？”
这话堵得我不知道该说啥。我接过橘子，掰了一瓣塞嘴里，酸甜酸甜的。她自己也掰了一瓣，坐在那儿慢慢吃。
我问她：“那你现在咋又说了？”
她笑了一下，把橘子籽吐到手里攥着，说：“现在你都离了，我还不能说？再不说，你过两天又找一个，我找谁说去？”

我端着水杯没吭声。她坐在那儿也没再说话，屋里安静了一阵。窗外有小孩在跑，脚步声咚咚的。
后来她又说了些别的。说前妻搬走那天，她去帮忙收拾东西，前妻一边叠衣服一边哭。她说她当时站在旁边没吭声，想的却是另一码事。
我问她：“你想啥了？”
她说：“我想的是，你连他吃面爱搁醋都不知道，有啥对不起的。”
我端着水杯的手停了一下。确实，我跟前妻过了这些年，她做饭从来不放醋，我爱吃醋这事她压根没往心里去过。每次吃饺子我都自己单独倒一碟，她还嫌我吃饺子就醋味儿大。
我问她：“你咋知道我吃面爱搁醋？”
她没回答，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手，说：“行了，我走了。橘子记得吃，别搁坏了。”
我送她到门口。她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我一眼，好像还想说啥，最后就摆了摆手。

门关上以后，我把那袋橘子拎到厨房，翻了翻，底下压着一张超市小票。小票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歪歪扭扭的：“面馆那事儿我瞎编的，你别当真。”
我愣了半天。她说的是我们第一次见面那个饭馆。那家店开在后街，卖面也卖炒菜，一般这种小馆子中午都拼桌，各付各的是常事。我明明记得那天我吃的是米饭。她为啥要说面？我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结账那会儿，她把自己那份钱塞给我前妻，说：“各付各的。”我当时觉得这姑娘挺讲究，后来就把这事忘了。
但她今天记得那家店，记得我穿啥夹克，记得我倒茶的时候没抬头。这些事她自己不说，我可能一辈子都想不起来。
我翻出她的号码，还是前妻过生日那回存下的。拨出去之前又放下了。说啥呢？问她为啥记得这么清楚？还是问她这岁数咋没找个人？问不出口。
第二天上班前我拿了一个橘子。剥开的时候想起来，她昨儿坐沙发上剥橘子那个动作，先抠掉顶上的梗，再顺着纹路一瓣一瓣掰开。我前妻剥橘子从来都是直接掰两半。她俩连剥橘子的手法都不一样。
手机响了一声，是她发来的消息：“橘子甜不甜？”
我打了两个字，删了。又打了一个字，又删了。最后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橘子咬了一口。
甜的。
你们说，这消息我该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