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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舅舅想让我妈专门伺候88岁的外婆,他们每人拿1500,我妈没有马上答应,而是

三个舅舅想让我妈专门伺候88岁的外婆,他们每人拿1500,我妈没有马上答应,而是问了一句话:“给我钱,这算是打工还算是尽孝?如果打工我得按规矩来。”

三个舅舅都愣了,大舅说:“姐,你这话说的,一家人咋还分这么清?”

我妈没接话,把手里的茶杯搁在桌上,杯底磕出一声脆响。她顺手把围裙从椅背上拿起来,慢慢叠,叠一下抻一下,叠成个方方正正的块儿,往桌角一放。

那天是在外婆的老屋里,堂屋光线不好,大舅坐在八仙桌左边,二舅靠着门框,三舅半蹲在门槛上剥橘子。外婆在东屋床上睡着,门虚掩着。

大舅搓了搓手,又说:“一个月四千五,我们仨一人一千五,你吃住都在这儿,也不用你掏啥钱,这不比你在外头打工强?”

我妈看了他一眼。

“大弟,你说的是比打工强。”她声音不高,“那我问你,我在这儿伺候妈,万一哪天妈半夜不舒服,我起不起来?起。那这算不算上夜班?二弟,你厂里上夜班给不给补贴?”

二舅把身子从门框上挪开,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还有,”我妈把围裙重新拿起来,在手里攥着,“逢年过节你们三家回来吃饭,我做不做?做了,这算不算加班?菜钱谁出?你们拎两箱奶来,我是不是得管八口人的饭?”

三舅把橘子皮往地上一扔:“姐,你咋算这么细?”

“不是我要算细。”我妈把围裙往桌上一放,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是你们先拿钱说事。你们每人出一千五,说得好听是给我辛苦费,说难听点,我不就成了你们雇的保姆?雇保姆还管吃管住有休息天呢,我呢?我要是接了这钱,往后妈有个头疼脑热,你们是不是就觉得‘钱给过了,是姐没照顾好’?”

这话一出,堂屋里静得能听见东屋外婆翻身的动静。

大舅脸有点挂不住,从兜里摸烟,抽了一根出来没点,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姐,那你说咋办?总不能叫外人来伺候吧,妈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生人近不了身。”

“我没说不伺候。”我妈拉了把椅子坐下,“妈是我亲妈,我不伺候谁伺候。但话得说清楚——这钱,算你们当儿子的给妈的养老钱,我替妈收着、花在妈身上,买药买肉买纸尿裤,账我记,月底发群里。我出力,你们出钱,咱们各尽各的心。但别说是给我的工钱,我听了不舒服。”

二舅嘀咕了一句:“那不还是钱嘛,换个说法有啥区别?”

“区别大了。”我妈看着他,“你拿这钱是给你妈花的,我是你姐,不是你雇的人。哪天我累了想歇一天,你们谁有空谁来顶一天,别觉得‘我出过钱了你咋还喊累’。你们要是觉得不合适,这钱我一分不要,你们仨轮流回来伺候,我该搭把手搭把手,该回自己家回自己家。”

三舅不剥橘子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姐,你这话在理。”

大舅把没点的烟塞回烟盒,叹了口气:“行,那就按你说的,钱是给妈的,你管账,我们放心。”

我妈没再说话,起身去厨房烧水。我跟过去,看见她从柜子里翻出个旧本子——我上初中时用剩的作业本,背面还写着数学公式。她拿笔在封面上写了“妈的账”三个字,笔尖把纸戳出个小洞,她又拿指甲刮了刮那个洞,刮平了才往下写。

我站在厨房门口,她头也没抬:“你站那儿干啥,去帮你三舅把院里那堆纸箱子收拾了。”

后来那个本子上记了第一笔:大舅一千五,二舅一千五,三舅一千五,合计四千五。隔了两行,又写了一笔:给妈买纸尿裤两包,八十六;排骨三斤,七十二;降压药一盒,四十三块五。

字写得不好看,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上个月我回去看外婆,账本已经写了大半本。外婆精神好了些,靠在床头跟我念叨:“你妈呀,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我说买个西瓜,她翻本子说这个月水果钱超了,等下个月。”

说着外婆笑了,脸上褶子堆一块儿:“可她给我买那个芝麻糊,一买就是两罐,说贵是贵点,你爱吃。”

我走的时候路过厨房,听见我妈在跟二舅打电话:“账本我发群里了,这个月多花了三百,是给妈换了床新褥子,旧的太硬。你要觉得不合适,咱摊开说。”

电话那头二舅好像在说什么,我妈听完嗯了一声:“行,那我记上,这三百从下个月里扣。”

挂了电话她回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说:“你还没走?”

“就走。”我说,“妈,那本子你写了大半本了。”

“嗯。”她把本子合上,压在灶台边的盐罐底下,“写满了我换一本。你大舅说年底要查账,我说查呗,我还怕查?”

她说着转过身去刷锅,水开得哗哗响。我看见那本子边缘卷起来了,封面上“妈的账”三个字被油烟气熏得有点模糊。

灶台上盐罐旁边搁着一根棒棒糖,是外婆前两天藏在枕头底下要给我妈的,我妈没吃,放那儿好几天了。糖纸被热气烘得有点皱,但没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