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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潮|我的军旅记忆

潮新闻客户端潘建平

光阴似箭,岁月如梭。不经意间,参军已50周年了。不知不觉,人也跨入了古稀之年,成了皓首之翁。

随着年龄的增长,走过的路途、经历的世事,都渐渐模糊,以至淡忘。唯有从军的经历,仍历历在目,清晰如昨。

那是1976年12月25日,村里敲锣打鼓,把入伍通知书送到我家,次日,佩戴大红花被送到所在的坦洪公社。26日,同公社的9位入伍青年,徒步到桃溪区公所集中,全区36位入伍青年在区人武部领导的带领下,乘车到县“五·七干校”报到。28日,全县300多位入伍青年乘车到金华火车北站,换乘军列。

所谓军列,其实就是用货运棚车临时改作运兵的列车,地上铺一张芦席,行车时,铁门一关,里面就漆黑一片,只有高高的车厢上方那个小窗户里透进一线光亮。坐在里面,要适应三五分钟,眼睛才能依稀看见周围的人和物。就这样白天席地而坐,夜晚席地而眠,咣当、咣当颠簸了六天六夜,才到达银川新市区的部队营房。

我们部队番号为建字712部队,属基建工程兵,团级建制。主要负责宁夏、内蒙两区,地方地质队进不去的偏远戈壁沙漠的水文地质普查、勘探任务。干的是最苦的活,啃的是最硬的骨头。

三个月紧张、艰苦的新兵训练快结束时,按惯例,由团通信股到新兵连优先挑选无线报务员。我和其他五位战友(武义籍五人、天津籍一人)荣幸被选中,提前到空军雷达五十团培训。

培训基地设在离城十多公里的郊区,宿舍是一排低矮的平房,一座简易的铁架工棚作为教室。两人一桌,人手一只发报的电键,一副耳机。电键、耳机与讲台上的机器并连,耳机可以听到收报的信号,也可以听见自己电键所发出的声音。记得第一堂课就是教如何削好抄报用的铅笔。铅笔削痕的长度,笔尖的粗细、长度都有要求,太长、太短都会影响抄写速度。笔尖太粗,字迹会不清楚,太细又易折,易划破抄报纸。接着就练读1234567890十个字码的读音,按顺序读幺俩三四五六拐捌勾洞。按标准的执笔姿势、正确笔顺、字型练习书写这十个字码。要求每分钟能书写150个以上,且能辨认清楚。再接着就是熟识这十个字码的发音,把它发出去,收录下来,并能达到一定速度。这就是培训的基本任务。

说起来是如此简单,但要真正达标,却充满了艰辛。先说发报,幺由一点一划组成,即为“嘀·哒——”,五为“嘀·嘀·嘀”三个点,洞为一划“哒——”,十个字码都要通过电键敲打出不同发声,做到点划清晰,而且点划间隔、码与码的间隔,四码一组,组与组之间的间隔,都要区分出来。我们学的是跪指法,即弯曲中指第一关节放在电键的键钮上,刚练习时,中指指甲根部的肌肉被挤压出一个坑,十指连心,每发一个码,就感受到钻心疼痛,就这样咬牙坚持,直到凹进去的坑变成突出来的厚厚老茧。收报也非易事,要从慢到快,循序渐进,反复练习,才能逐步掌握压码技能。所谓压码,就是耳朵听到的是当前的码,而手里写的是前面三至四个码,以至六至七个码。对方发得越快,收报者压的码就要越多,才能顺利地抄录下来。每节课一个小时,头戴耳机,注意力要高度集中,大脑迅速运转,手不停地记,是个很烧脑的活。一堂课下来,累得手酸脑胀。

经过九个月的艰苦训练,我们团同去的六人,均以优异成绩圆满完成培训任务。

回团后,我被分配到二营电台。全台九人,台长是干部编制。所在的二营肩负着钻探任务。每年开春出队到戈壁荒漠打井钻探,到初冬收队。而我们电台就跟随最艰苦、最遥远、交通最不便利的连队,负责无线通信联络,上传下达。

1978年春,第一次出队由老班长带领,共三人组成分台,随一连到阿拉善左旗的戈壁深处作业。临行前一晚,台长在台务会上宣布,我们台由我负责译电工作,并庄重地将译电密码的公文包交给我。这译电码是绝密件,拿在手中,感到沉甸甸的。这既是组织和领导的信任,也意味着自己身上多了一份责任和风险。发报前,译电员要将电文译成四码一组的字码。收报后,又要将字码译成文字。出队后才知道,这译电不光是增加了工作量,更难的是当时连队首长文化程度普遍较低,送来的电文经常出现错别字和病句,甚至词不达意。这时心里就很纠结,按原文发出去,上级要批评;一个新兵蛋子去找首长更改,心里又发虚。思来想去,最后还是硬着头皮去找首长更正。好在他并不生气。熟悉后,要发报时,首长竟直接叫我到队部,根据他们的意思,帮其拟定电文,因此还经常得到糖果之类的物质慰劳呢。

野外作业,电台有自己独立的帐篷,搭建在离连队大帐篷50至100米的地方。按规定连队战士禁止进入电台。小帐篷内,可安置一个15瓦的电台(俗称小八一)、三张单人床。工作时,一人值机收发报,一人要骑坐在发电机的架子上,双手分别握住摇手柄,匀速摇动,发出直流电,提供收发报机的电能。遇到信号不好,或收发报数量多,往往要持续一个多小时,不能间断,常常累得满头大汗,手臂胀痛。

记得1979年夏,在乌素毛道的大漠里,毫无征兆地遭遇强对流天气,霎时,乌云密布,电闪雷鸣,风沙骤起。又恰是中午联络时间,耳机里只有一片沙沙声,收不到一点讯号,收发报机全身带着静电,手摸到开关旋钮,就火花四溅,发出啪啪作响的触电声,电得手臂发麻。正在手足无措时,老班长一个箭步冲过来,把我推开,随手撕下一叠厚厚的抄报纸裹着旋钮,冒着被电击的危险,从容调试,代我完成了联络任务。经历此事,我切身体会到危急关头,能为你奋不顾身的是战友。从此懂得战友的最深层含义。

野外作业,最苦最累的是转场。天刚放亮,就起床收天线、器材装箱、拆帐篷、装车,然后坐在装满车厢的高高的物件上,摇摇晃晃,颠簸在茫茫的戈壁沙漠中。饿了就以随身携带的馒头、油饼等干粮充饥。不管多疲惫,一到新场,就要振作精神,快速卸载物资,选址平基,搭建天线、帐篷,安装机器、床铺,争分夺秒,因为这一切都必须赶在天黑之前完成。然后再拖着饥肠辘辘的疲惫身躯,到炊事班打饭打菜,回来时,透过帐篷小窗户,可见如豆的烛光摇曳(刚转场不发电),这时,老班长已在军用牙缸里倒上了北京二锅头,大家就像家人一样围坐一起,无关浪漫,却倍感温暖。几口烈酒下肚,一身的疲惫便就此消散。

野外作业,最折磨人的是恶劣的自然环境。在戈壁沙漠里,昼夜温差大,中午室外50摄氏度左右,一到夜间又需盖棉被。漫天风沙三六九,就是狂风卷着沙石、遮天蔽日的沙尘暴也经常光顾。早晨起床,被子上常常是厚厚的一层沙。而最难熬的,还是没广播、电视,数月见不到一个生人,几乎与世隔绝的那种孤独感。

野外作业,最激动人心的场景,是应当地政府的请求,部队帮助严重缺水的农牧民打井取水。每当打井成功,清澈甘冽的井水从扎着红绸布的管道口喷涌而出时,在场的官兵、地方领导、农牧民们欢欣鼓舞。附近的农牧民,像赶戏一样,三五成群,结队而来,一睹这壮观场景。老大爷们伸出大拇指,啧啧称赞;小伙、姑娘们举杯接水痛饮。生产队送来猪羊,乡亲们送来鸡蛋、时令蔬果,军民欢聚相庆,其乐融融。此时此刻,“造福一方”“鱼水情深”都具象化了。

如今,西北地区生产建设日新月异,捷报频传。西北地区发展蓝图的擘画,离不开当年部队提供的水文地质数据的支撑,而这些数据里,也有我们无线通信兵的一份贡献。我们吃过的苦,流过的汗,付出的青春,已化作了如今经济建设的累累果实。每想到这些,便觉得一切都值了,心中就会感到无比的自豪和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