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寄书·默斋主人原创文言小品

夜坐，灯影半窗，雨骤至，打芭蕉有声。予方作不寄之书，砚冰欲结，而笔端先涩。忽忆君去岁别时，立此檐下，衣上犹带桂花气。自是别后，不相闻问者三易寒暑。

尝窃念，情岂必朝暮相接而后久耶？情之在，如水在器，方圆随形，而脉脉自存。见之，目成而已；不见，心知之而已，安事多言？

尝于暮春过君旧居，巷口槐花如雪，覆肩盈袖。邻媪倚门，犹能道君少时事。予立树下良久，欲问君今何如，竟不可得问。归而灯下，出箧中书重读，始悟牵念之苦，不在相忘，正在欲忘难忘之间。

去年秋，予在江南，得君书，才数字，云“平安”。灯下展阅，纸经摩挲将敝，而墨痕入目，常若新濡。乃知远人一纸，胜于当面千言。今此纸尚在箧中，与前年所寄桂子同束：桂子早已成尘，封题宛然，而不寄之书，与彼同箧，纸犹新也。

又自笑：得毋近痴乎？夫情之所钟，正在此念。君未必知我，我亦不能自解。譬如涧幽之荪，潜滋暗长，不自知其荣，亦不自知其蔓。痴与不痴，又何足辨？

今夜雨不止，滴砚成声。予方续此不寄之书，至“夜寒”二字，笔停不得下。忽忆君最畏霜，每秋深，必先裹重裘。此等细事，他人安得知之？乃知至情多在寻常：一寒一暖，一饭一蔬，皆是消息。念及此，笔遂凝然，知此书终不宜达于君前。

予不敢以情望人，亦不敢以情自遣。但存此一念，如檐际孤蟾，不借辉于白日，不避影于浮云。君见不见，光自常在。

漏下三鼓，雨渐歇。封此卷，题曰不寄，纳之箧底。

灯灭。

　　是书留而不发，非忘情也。情至深处，不必藉尺素而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