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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账·默斋主人原创散文有个朋友同我说,七年前一场重要的会议上,她失言一句。领导当

旧账·默斋主人原创散文

有个朋友同我说,七年前一场重要的会议上,她失言一句。领导当时蹙眉的模样,她记到如今。每逢起身汇报,那个瞬间便骤然浮上来,指尖随之发颤。道理她都明白,事早已远去,心上的关卡却始终没有撤除。

我懂她。我心底也悬着一笔相仿的账目,只是欠单上,写着另一件旧事。

我们多半都藏着这样一两笔旧账。名义上早已结清,却仍在意识里按月摊还。

我长久思忖,这持续的摊还,究竟从何而起。

过往本无自持的力量。它所有的重量,都来自我一次次主动回溯,反复将它重温。一桩落在数年前的事,本该静守在彼时的时序里,推不开今日的门。使人惶然的从来不是事件本身,是我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把它唤回来。

从前我常说,要放下过往,要与过往和解。后来渐渐察觉,这说法本就虚妄。过往不必等我放下,它也没有资格与我对谈。它只是一个散场之后仍徘徊在门外的看客,之所以迟迟不去,是我屡屡回身,邀它重返场中。

那么,我真正难以释怀的,究竟是什么?

有一段时日,我笃信复盘可以规避错处,于是不断往回翻看。只是反复回溯之际,我是在汲取教训,还是借回忆作掩护,回避眼前迫在眉睫的困顿?

我见过许多人,包括我自己,把反思异化为偿还。同一个缺憾,朝暮反复思量,临到抉择依旧胆怯。我曾以为反复回想便能清偿亏欠,到头来不过是把当下的心力,尽数耗给一个早已消散的时刻。

过往最狡黠之处,是诱使我相信它仍能赠予教益。它不能。它唯一促成的,是我长久地苛责自身。

后来我试着养成一个微小的习惯。每当这笔旧账再度催缴,我不再与之争辩,也不责怪自己再度陷落,只打开备忘录,写下三行文字:

这件事发生在某年某月,那一段早已结束。

彼时的我,只能依凭当时所有的认知做出判断,本无预知未来的能耐。

今日的我,不必为旧日的自己辩解,亦不必替旧日的自己受过。

写毕,便合上页面,不示旁人。

我把这个动作称作"已缴清"。它不是一种说服,只是向纷乱的心神递交一份回执:这笔账,到此了结。只是有些夜晚它照样会来,备忘录里的三行字,像一张没寄出的回执。我并不因此删去它,只是任它搁在那里。

连带言说的口吻也慢慢改换。从前我惯于设想,倘若当初做出另一种选择,一切会不会不同。这句假想背后,暗含一种执念:过往应当为当下的困顿负责。可过往本无力担责。我不再同它辩难,只是不再承接它抛出的问句。

当初选错了,也就这样。

当初说错话了,也就这样。

当初错失机缘,也就这样。

待到心念落定便会知晓,错诚然是错,可它拦不住我用一顿适口的饭,拦不住我赴一场想要相见的会面。

说到底,往事归于过往,来日尚在虚空,我能切实握住的,唯有当下这一瞬的取舍。不必是什么宏大抉择,只是今日要不要回复一条耗神的讯息,要不要体恤疲惫的自己,要不要按时安歇。这些细碎的抉择,才是日子本来的走向。

不必拿此刻的安宁,去祭奠昨日的遗憾。那不是尽责,只是无端的耗损。

我的朋友再登台发言,依旧会紧张。只是她不再把多年前那句失言视作一桩罪状,只淡淡说,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

昨夜入睡前,我暗自问:今日,我是否又为旧事虚耗心神?

若是,便在心底一笔勾销。

若否,便安然入眠。

太阳照常升起来,往事还停在原处。而我,又安稳度过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