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果终于踢到了硬钢板。
苹果最擅长的供应链压价,正在遇到一块硬钢板。
过去二十年,它凭着全球最大买家的身份,在内存和闪存市场几乎说一不二:供应商要公开账目,接受苹果频繁审计;谁家的报价更低、谁给别的客户更便宜,苹果都要查得清清楚楚。连德勤这样的审计公司,都因为苹果查得太勤,给它开出了“批量折扣”。
前苹果采购高管托尼·布莱文斯在位时,这套打法更是出了名的强硬。
2015年,SanDisk不愿因为苹果一家客户,放弃其他买家更高的报价和产能需求,苹果采购主管当场放话,认为SanDisk首席执行官迟早会“跪着爬回来”求苹果下单。
铠侠的一名销售高管斯科特·纳尔逊,也曾被苹果的压价和合同要求逼到极限。有一次,他把车停在沙漠里,拿枪打穿了自己的旧iPod。那台被打坏的设备没有被扔掉,反而一直摆在他的办公桌上。
一台iPod挨了一枪,背后却是供应商憋了二十年的火气。
2017年内存价格上涨,西部数据曾向苹果收取锁定产能的费用。第二年行情反转、内存降价,苹果不仅要求退回这笔钱,还额外索要测试产品费用,甚至让保安把西部数据的高管送出了办公楼。
苹果为什么敢这么做?因为它手里有一张别人没有的牌:巨大的采购量。
过去,苹果采购的闪存容量一度相当于微软、亚马逊、Meta和谷歌四家总和的两倍。供应商就算心里不痛快,也很难承受失去苹果订单的后果。所谓“行业最低价”,很多时候并不是谈出来的,而是被苹果压出来的。
这种模式也给苹果带来了惊人的利润。
以iPhone存储升级为例,消费者从256GB换到512GB,往往要多付200美元,但苹果为这次升级增加的硬件成本,过去只有约15美元。1TB版本的加价空间更大,存储容量几乎成了苹果手机里最不起眼、却最赚钱的一块“肥肉”。
问题是,AI把这张牌的价值重新算了一遍。
微软、Meta、亚马逊、谷歌以及英伟达,都在扩建数据中心。生成式AI需要大量高带宽内存、企业级固态硬盘和高性能存储,云厂商拿着长期合同和充足预算进场,直接把存储市场从买方市场推成了卖方市场。
过去一年,闪存价格被推高到原来的约5倍。如今,超大规模云厂商的采购量已经达到苹果的两倍。Meta、微软和亚马逊还分别与铠侠签下高价长期合同,提前锁住供应,也让铠侠在价格上涨时有了足够底气。
卖方不需要坐在一起商量怎么对付苹果。只要AI客户愿意出更高的价格,产能自然会流向更赚钱的地方。
美光方面曾解释,过去苹果等大客户长期压价,让存储厂商不敢大规模扩产和投入资本,行业供给因此变得脆弱。如今AI需求突然爆发,新增产能跟不上,原本被压住的价格一下子反弹,苹果也就成了最直接的承压者。
几个数字,能看出苹果这次低头有多彻底。
三星给iPhone 17系列供应LPDDR5X时,最初计划涨价60%,后来报出的涨幅达到100%,苹果最终接受了。SK海力士的报价也接近翻倍,苹果同样没有完全拒绝。铠侠则从2026年第一季度开始,把NAND价格直接提高一倍,双方原本按年度谈价,后来改成每季度重新谈一次。
年度合同意味着买方可以锁定成本,季度议价则意味着卖方可以更快跟着行情涨价。规则一换,主动权也跟着换了主人。
苹果的DRAM供应中,三星占比约六成;NAND主要依赖三星、海力士和铠侠。高端存储芯片能够大规模生产的厂商本来就少,苹果想临时换供应商,并没有想象中容易。过去那句“没有你,还有别人”,现在越来越说不出口。
成本很快传到了iPhone身上。
到了iPhone 18 Pro时代,256GB升级到512GB的新增成本,预计从15美元升至66美元;1TB版本的新增成本,则从42美元跳到192美元。苹果把相应的存储升级价格从400美元提高到600美元,哪怕如此,这部分业务的毛利率仍可能从89.5%降至68%。
苹果今年用于闪存的支出预计达到250亿美元,而2025年采购规模大致相同,花费却只有60亿美元。库克把这轮存储涨价形容为“百年一遇的洪水”,但这场洪水不是提高售价就能完全挡住的。
苹果能做的,是把一部分成本转给消费者,再把另一部分吞进利润表。库克已经在财报电话会上提醒,存储成本将在新季度继续拖累毛利率。
这也是苹果第一次清楚感受到:同一个存储市场里,买家和买家并不平等。
云厂商买芯片,是为了建设能持续赚钱的数据中心,硬件成本可以分摊到未来几年;苹果买芯片,是为了装进一部还要和安卓竞争的手机,每增加1美元成本,都要在售价、配置或利润率之间找地方消化。供应商当然更愿意把货卖给更能承受涨价的一方。
供应链从来不是谁永远占上风,谁把价格压得太狠,市场转身时,账单也会找上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