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年去沈阳出差,项目上的当地同事老李接待我。晚上喝了点酒,坐他的车回酒店,路上正好开过去一辆老款的中华轿车,车漆都暗了,看着得有年头了。
我随口嘀咕了一句:“现在大街上这牌子可是真少见了。”
老李一听,点根烟叹了口气:“兄弟,别提了。我们这代沈阳人,提起中华汽车,心口都疼。”
他说,你们外地人现在看吉利、比亚迪满街跑,觉得挺牛。其实咱们沈阳当年搞汽车,起跑线比他们高多了。
早在90年代初,华晨就把公司弄到了美国上市。
有了钱,华晨一顿猛操作,弄出了金杯面包车,满大街跑,霸占了市场好多年。后来搞出“中华”轿车,沈阳人当时那个骄傲啊,都觉得咱们以后就是中国的“丰田”了。
“那后来咋就拉了?”我问。
老李一拍大腿:“被自己人绊倒了呗。”
他说,当年企业想做大,打算去南方沿海建个新厂,跟外资搞合作。结果地方上不乐意了,觉得华晨是辽宁养大的,赚钱了咋能跑去外地投资?肥水不流外人田啊。当时市场经济和行政管理的理念起了冲突,两边彻底杠上了。最后的结果是,企业被全面接管,核心创始人被迫出走,再也没回来。
这事儿一出,华晨在省外的合作项目全黄了。最憋屈的是,当年跟华晨谈合作的英国罗孚,最后被上汽捡了漏,回去搞成了荣威。好好的一家现代企业,硬生生被拽回了老一套的管理模式。
老李猛吸了一口烟接着说,后来上面派了新的管理层来接烂摊子。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认准了一根救命稻草——抱宝马大腿。
当时宝马在国内找合资,华晨把最好的地、最优秀的人才、最优惠的政策,全捧着给了宝马。这招确实好使,华晨宝马赚疯了。可华晨自己呢?超过90%的利润全是靠卖宝马分来的。
“你想想,天天躺着就能数钱,谁还愿意苦哈哈地去搞自主研发?”老李苦笑。
那十几年,正是国内自主品牌狂飙的时代,吉利、长城、比亚迪都在死磕技术和新能源。咱们沈阳的中华轿车呢?十几年了,技术几乎停滞。没钱搞研发,就花钱找外国公司调底盘、搞设计,光弄个花架子,质量一塌糊涂,连本地人都不爱买。
地方上对此也乐见其成,反正宝马能交税、能保就业,卖洋牌子多舒服,谁还管自主品牌死活。
结果呢?国家一放开合资股比限制,宝马立马翻脸,花巨资把合资公司的股份大幅增持,拿到了绝对控股权。人家宝马不装了,华晨彻底成了个只拿小头分红的小股东。
没过几年,华晨背负了上千亿的巨债,直接走向破产重整。
老李把车停在红绿灯路口,看着窗外说:“现在你知道咱们有多难受了吧?连个自己的汽车牌子都没保住。现在地方上没招了,只能跑去拉拢吉利、理想这些民营龙头,拿现成的厂房给人家做配套、搞代工。”
说完,老李沉默了很久,才嘀咕了一句:“其实,‘中华’这名字多响亮啊,当年一点也不比东风、长城差。怎么就混到今天这步田地了呢?”
听着老李的牢骚,我转头看向车窗外的沈阳街头。这座城市曾经造出过中国最牛的国民轿车,但这段辉煌的历史,现在只能留在老沈阳人的一声叹息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