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叫秦剑平，做粮油白糖批发，还开养鸡场。5月27号夜里11点，他在海口海边防护堤上打电话，脚底下一块瓜果皮，人滑进海里。他不会游泳。

下水第一件事，他脱了鞋子、裤子、手表，结婚戒指也摘了。干潮前海水在退，他往岸上游，浪往外推。岸上没人听见。

从这一步看，秦剑平脑子没乱。脱鞋脱裤减少阻力，摘戒指防刮蹭，往岸上游是判断方向。做过生意的人遇到事第一反应是算成本，他算的是体力还剩多少、往哪走存活概率大。这个判断在落水头几分钟就做完了。

失踪第六天上午，家人收到警方通知，以为人没了。妻子莫建秀在海口海边烧纸，取了三瓶海水，当收殓带回家。签完结案书几个钟头，电话响了。人还活着。

那六个晚上他怎么过的，后来断断续续拼出来一个大概。海水往外推他，他就不跟海较劲了，顺着流漂，省着力气等。防护堤那一带的消波块、桥墩、废弃的缆绳，哪样能扒住就扒住。夜里冷，白天晒，渴得受不了的时候他不敢喝海水，忍着。饿倒是其次，人到那份上，胃先不闹了，闹的是脑子，一犯困就想松手。他后来跟人说，那几天他就靠一件事撑着——数数。数到一百重新来，数乱了自己骂自己一句，再从头数。不是什么豪言壮语，就是一个不想死的人给自己找的绳子。

第六天他是在一处偏僻的滩涂上被人发现的，一个赶海的阿婆。人瘦脱了相，脱水、晒伤、脚底板烂了，命还在。送医院抢救，缓过来第一句话问的是几号了。

我琢磨这事琢磨了好几天。大家爱说“命大”，说“吉人天相”，说着痛快，可仔细想，秦剑平能回来，头一条是他落水那几十秒没慌。慌乱是要命的，水一呛、手一乱扑腾，体力掉得比什么都快。他一个不会游泳的人，在水里做的每个动作都是省力的、留后手的。这跟胆子大小没关系，跟他做了半辈子生意有关系——赔本的买卖不干，亏体力的动作不做。

另一头我想说的是那个防护堤。夜里十一点，一个人在海边堤上打电话，脚下一块瓜果皮。这皮是谁扔的，找不着了，可堤上没护栏、没警示、没照明，这是明摆着的窟窿。一个成年人滑下去都差点没回来，换个小孩呢？海边的防护堤修得气派，防的是浪，防不了人脚底下那一滑。这种地方出过多少事，翻翻本地新闻就知道，出一次整改一阵，过一阵又松了。

最让我心里发堵的是莫建秀那三瓶海水。结案书签了，纸烧了，海水装瓶带回家，这是把人当没了来办的。几个钟头后电话响，那头是活人的声音。这六个钟头里她心里过的什么，我不敢想。海水带回去了，人回来了，那三瓶水后来怎么处理的，没人说。我猜她没舍得倒，搁在家里某个角落，算是个念想，也算是个提醒。

人这一辈子，滑一跤和活下来之间，有时候就隔着几十秒的清醒，和六天里一遍一遍数到一百的那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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