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吃过早餐，回酒店房间给孩子们上课。

人在外面旅行，日子虽然换了个地方，该尽的责任还是要尽。下课后打了几个电话，又和 Josh 视频聊了聊。

生活好像并没有因为我此刻身在异国而发生什么实质性的变化。只是电话那头的人，和电话这头的风景，隔着一段距离。

去试了隔壁那家颇有名气的咖啡馆。拿铁味道浓厚，入口有一种扎实的醇香，回味清甘。

这几年，我已经很少在外面喝咖啡，平常都是自己在家煮有机咖啡。因为 Dr. Berg 说，咖啡豆在种植过程中容易受到虫害，需要使用农药管理，所以喝咖啡一定要喝有机的。

不过，旅游期间，也就不计较了。喝完咖啡，继续在附近的小巷子里穿梭。

清迈宁曼路一带，最不缺的就是咖啡馆和餐厅。走着走着，竟然发现周围藏着好几家米其林餐厅。有些门面丝毫不起眼，走近了才知道来头不小。

可惜，我一点也不饿。

昨天的麻辣火锅可能太油了，今天胃口淡得很。看着那些精致的餐厅，竟然完全没有食欲。

我向来不给旅行设立打卡清单，对热门景点也没什么兴致。走到哪里算哪里，反而自在。

下午去了酒店楼下的 Cat Cafe。

八十只猫咪，实在壮观。

两个小时，三百五十泰铢，差不多十美金。还附送一杯饮料，好便宜。何况还有这么多猫猫陪着。

撸猫果然有治愈的功能。

猫咪们懒洋洋地走来走去，或蜷起来睡觉。有些根本不理会人，仿佛我们这些花钱进来的，不过是房间里多出来的一件家具。

也有些愿意亲近人，挨挨蹭蹭地过来，享受几下抚摸，或用尾巴扫你一下，然后又若无其事地走开。

有只猫咪看见我放在一旁的背包，一跃而上，竟然直接在我的背包上睡着了。

一个小时后我在墙上的告示里看到，不要让猫咪睡在包包上，因为它可能会撒尿。我赶紧把包抽出来，还好，没尿。

好喜欢看它们那副慵懒散漫、满不在乎的样子。

猫咪没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也没有什么需要赶着完成的任务。饿了就吃，困了就睡，愿意理人的时候理一理，不愿意的时候，谁叫也不理睬。

我笑了。

这不过是我一厢情愿地把人的生活哲学安在猫咪身上。至于它们究竟过得快不快乐，无从知道。只是我坐在那里看着，忍不住希望，猫咪的世界是无忧的。

到了开饭时间，场面突然热闹起来。

原本散落在各处的猫咪，听见动静，纷纷往同一个地方挤。一时间，大家排着队低头吃饭，认真得不得了。

有趣的是，仍有三分之一的猫咪不为所动。该睡的继续睡，该躺的继续躺。任凭旁边如何热闹，它们有自己的节奏。

我待得很满足。

这大概也是旅行的好处。平常总觉得，最好每一段时间都有个交代。到了外面，才比较心安理得地允许自己无所事事。

而且，竟然不觉得时间是浪费的。

晚餐吃酒店楼下的海鲜自助。酒店客人给打九折，折后九百四十五泰铢，相当于二十八美金，实在太值得了。

海鲜非常新鲜，甜品也很好吃。我光西瓜就吃了三盘，还吃了好几碗椰汁甜品。生蚝螃蟹活虾生鱼片都吃了。吃得很饱，出来散步。

在清迈的宁曼路走走，日子确实舒服。

这几天住在这里，算是住进了清迈最时髦的一片区域。精品酒店、米其林餐厅、各式各样的咖啡馆、商场和小店，街上来来往往的年轻人，处处都是欣欣向荣的景象。

店员大多会说英文，沟通没有什么障碍。这里有一种很熟悉的便利。不需要费太多力气去适应当地的生活，当地的生活已经替我做好了一切准备。我只管消费、享受。

可是，走出这条街一两百米，画风就变了。

人行道开始坑坑洼洼，有些地方高低不平，走着走着就得低头看路。头顶上的电线密密麻麻地缠绕在一起，像一团理不清的烦恼。街边的房子褪去了精致的装饰，露出寻常、甚至有些杂乱的样子。

我小心翼翼地走着，步子也不由得慢下来。

这时候才发现，原来我以为的那种轻松自在，并不是整个清迈的日常。

我所居住的繁华，不过是一个漂亮的“游客泡泡”。

泡泡里面，精致体面，一切都按照游客和长住外国人的需求打造。我们可以用不算太高的价格，享受自己在原来的生活里，未必有时间享受的东西。

泡泡外面，则是另一种清迈。

本地人的生活和工作，以及有高有低的收入，城市建设也有自己的局限。那些对游客来说无伤大雅的街道破损、电线杂乱，对每天生活在这里的人而言，却是再寻常不过的现实。

站在游客的位置望出去，很容易看见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

有意思的是，我们这些身处泡泡里的人，往往并不急着出去。不是吗？出来玩，就是图个舒坦。既然花了钱，当然希望住得好一点，吃得好一点，服务周到一点。既然有条件选择，就没有必要故意让自己吃苦。我们又不是来体验艰难生活的。

所以，我心安理得地住在漂亮的酒店里，享受按摩，吃吃喝喝，闲逛撸猫。

而且，享受得无比坦然。

偶尔走出泡泡，看到另一番景象，反而会生出一点发现新大陆的欣喜。原来这条街之外是这样的，原来只要再往前走一两百米，就能看见另一种生活。

于是觉得自己眼光不错，没有只顾着在游客区打转；又觉得这一趟没有白来，至少看到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这种心态是不是挺可笑？

我们既希望旅行舒适，又希望旅行有深度；既想享受当地最好的服务，又希望自己看见的，不只是专门为游客准备的那一面。

最好还能在享受完之后，带着一点观察和思考回家，证明自己并不是一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游客。

仿佛只要看穿了泡泡，就不再是泡泡里的人。

可是，看穿了又怎样？

我并不打算因为看见了泡泡之外的现实，就放弃泡泡里的舒适。

说到底，我是来度假的。

只是突然忍不住想，那些生活在泡泡外面的人，又是怎么看我们的？

他们看见我们从漂亮的酒店里走出来，在精致的咖啡馆里消磨时间，为了一杯咖啡、一顿饭、一次按摩而心满意足。

他们会不会也觉得我们有些可笑？

我们以为自己在体验当地的生活，其实不过是在消费当地专门为我们预备的那一部分。

我们以为自己看见了世界，其实看见的，往往只是这个世界愿意让我们看见的。

至于那些生活在另一面的本地人，也有他们自己的日子，自己的满足与烦恼。他们未必羡慕我们，也未必在意我们眼中的清迈究竟是什么样子。

我们各自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偶尔交错，彼此观看，却未必真正理解对方。

而且，也不必非要理解。

旅行何尝不是一出戏。

我们花钱走进别人的生活，挑自己喜欢的部分看，挑自己喜欢的部分过。看见了不喜欢的，转身走开；看见了新鲜的，还能带回去当作见识。

我们以为自己是观众，殊不知也在台上。至于台下的人怎么看我们，大概也没那么重要。

戏总是要演的。

只是演得太投入，自己常常忘记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