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力资讯网

写点生活|风炉,煤炉,经济炉

潮新闻客户端汪菊珍

我家灶间是个狭长的披间,底部从左到右是灶底、灰缸和风炉。风炉,简易的单眼灶,一尺见方。中间横两根铁条,上部用薄砖砌了个烟囱。烟囱开放式,和风炉一样宽,高一米多,顶部圆弧形,古色古香。只是天长日久,不但风炉本身,就是它周围的墙壁也漆黑一片了。

别看它简易,使用却很讲究。首先是柴禾,必得硬柴。棉花秆可以将就,最好是木片。然而,那时的木头金贵,连同木片也身价不菲。到了上半年,连棉花秆也烧完,急时就用稻草。稻草烟大,外公关上灶间门,独自在里面烟熏火燎,受苦受难。

其次是烧水的用具,我家有个专门的水壶。铜质,壶身不大,一热水瓶刚刚好。拎把却很大,圆圆的,比水壶还高。更加好看的是壶嘴,直而小,口子有个凸出的花纹。只是,整个水壶墨黑墨黑的,那点口子上的花纹也只有粗浅的线条看得清楚。饶是这样一个灰不溜秋的家伙,还三天打鱼四天晒网。为啥,壶底漏水——它的年纪可能比我外公更大。

外公一点也不心烦,只从菜橱左边的专用抽屉里找出锡条,趁灶洞火旺,熔化了它,再用手指抹在细小的漏洞上。我问外公,你不烫吗?外公呵呵笑着,只用擦布除去手指上残余的锡点。过不了几天,外公又坐在灶间后门口补水壶。这样循环了几次,外公呆看着它没辙了——洞大到没法自己补了。于是,外公只好拎了它去街上的白象弄口,那里有个摊位专门修补锅呀壶的。

世上没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外公为什么如此这般耐心,不仅仅是吃惯了苦这样简单。原来,这个风炉专烧我家天落水,每天一瓶天落水,是我家雷打不动的规矩。天落水,何等宝贵的水,外公每天早上紧紧盯着我们,怕我们舀了它刷牙。何况,在风炉里弹(烧)出来的开水,味道更加独特呀。

若说外公千辛万苦烧了一瓶茶水,只为了自己享用,那就错了。我的外公呀,只做自己该做的,并不懂得先受用了它。这壶水,他装在吊红线的热水瓶里,并且放在最靠里面的位置。经常是,外婆第一个泡了茶,其次用作待客。当时,外婆的唯一弟弟,我们叫做泥水外公的,经常来我家坐一坐,他来的时候,外公也为他泡一杯茶叶茶。

泥水外公很早归了山,后来经常喝我外公这茶的,是生产队长阿华伯。阿华伯的脑子好使,他调派有方,我们生产队几乎没饿肚子的人家。他安排好男女活计,经常踱到我家。外公看到阿华伯,总进灶间泡茶去。阿华伯坐在太师椅上,笑眯眯地接过茶杯,呷一口,赞一句好茶。外公就露出牙床,无限满足地笑着。高山流水,觅得知音了呀。

不知道何时,这个风炉拆了,让位给必须扩大的灰缸——嫂子进门,我们姐妹也大了,烧柴也肯定增多。而代替风炉烧水的,就是煤炉。侍弄惯了风炉的外公,开始对煤炉抵触。后来,看到它的经济实惠,尤其是干净,倒也接受了它。

然而,农家并没煤票,必须拿棉花杆和居民人家调换。不知道这个买卖的具体情况,但从此后我家烧上了煤炉,而且具体还是由外公经管,倒是真的。

先是买煤球。煤店在后街,买煤一般由哥哥代劳。买来的煤球,一半是煤屑。外公拿一个旧脸盆,用水拌合了煤屑,一铲一铲,铲在河沿边的石板上,好像列队的士兵。傍晚,收拢这些士兵,必须小心翼翼,不然给你缺个角,或者干脆破碎。

装煤炉,是外公必须重新学习的技术活。好在他年轻时是厨师,常年和炉灶打交道,这点还难不倒他。后门口,火柴盒、申报纸、刨花、木片、煤球,一一齐备,他就动手。第一次失败,刨花不够。第二次也失败,木片太少。第三次还是失败,用了生煤球,它们不易燃烧。最后,外公找到了最佳方案:适量的刨花木片,自己做的煤球,最后才是正式的煤球。大功告成。

煤炉放在灶间的过道,先烧开水。天落水,明矾消毒过的河水,最后才是洗脸水。自从有了煤炉,接连添加了三四个热水瓶。这些热水瓶挨挨挤挤,并排放在长桌上。每个热水瓶吊了棉线,红的,黑的。外婆还缝了几块纱布,蒙在上面,防止热气跑出来。

然而,我却羡慕朋友慧君家,他们在煤炉上烧水烧饭,还烧菜呢。外公说,他们是居民,没有棉花杆稻草,才在煤炉上煮饭烧菜。我才不信,好像居民比我们农民差了似的。外公没办法,只好在煤炉上烧饭。结果当然不成,饭焦了,父母回家吃不上现成的饭菜,埋怨起外公。

然而,我还是羡慕慧君家,他们在煤炉上烧麦丝米饭,我羡慕,只以为麦丝如何好吃。他们在煤炉上炒番薯干,香喷喷的,更让我咽口水。尤其是,他们把带鱼切成半寸长的小段,煤炉上慢慢煎熬,成了金黄金黄的鱼片,馋得我呀。当然,因为外公说过我们是农民人家,比不得他们居民户,后来我再没提过这些不合理的要求。可是,那金黄的用煤炉熬制而成的带鱼段,几乎成了我后来的向往。

外公过世,母亲接过了家务。她装煤炉,把火油浇在刨花上,方便了许多。母亲还买了一个新水壶,铝制的,一壶有一热水瓶半。这个时候,父亲接过了做煤屑饼子的差事,我却再不帮他,大了,有了看书的爱好,区区小事不能引起我的好奇心。

哥哥结婚后,嫂子是娘家的大女儿,聪明灵巧,做家务是一把好手。在她,装煤炉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煤炉上烧饭也很熟练。也是在她的建议下,家里扔掉了每年都必须用黄泥修补的煤炉,换成了煤饼炉。这下好了,再用不着父亲在河塘沿操练那些黑色步兵了。

和煤饼炉差不多同时兴起的,是经济炉子。经济炉,顾名思义,该是省钱的家伙,然而它一点也不省心。不说买个经济炉花费不低,就是煤油凭票供应,也不是长久之计。大多数时候,它只烧嫂子的早饭——她的老胃病吃不得水泡饭之类的大锅饭。可能因为这个原因,印象里我一次也没用过家里的经济炉。

后来结婚,嫂子送我一个淡绿色的漂亮炉子。我连包装也没拆,后来转送给了迟我结婚的朋友。

荐稿人江莫耽,推荐语:从风炉到煤炉再到经济炉,一个浙江农家灶间的变迁史。外公补铜壶的耐心、煤炉上熬带鱼段的金黄向往、嫂子灵巧装炉的身影……那时候什么都没有,可什么都金贵。炉火映照出的,是一代人过日子的智慧与体面。读完突然想给爷爷奶奶打个电话:家里那口旧锅,还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