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励忠安

周五下班，天还有点亮。我和老婆从宁海往象山旦门赶，过了那段沿海的路，车子一拐进旦门那片村子，海风就跟着灌进车窗。等开进自家院子，天边已经泛着淡橘色，岳母正站在堂前，围裙没解，手里捏把剪刀，笑眯眯迎上来：“回来啦？快快快，先别进屋，看看我那花。”

老婆把包往门槛上一甩，鞋都来不及换：“妈，你又蹲在花旁边了？”

“哪叫蹲，我天天跟它们说说话，它们才肯开。”岳母说着，人已经走到院子那排旧瓦盆前了。

这院子是我们自己的，在旦门住了好些年了。靠海，风里带咸味，别的花不好活，可岳母种的那几盆海绵花，一养就是三四年，反而一年比一年凶。象山人叫它海绵花，学名叫大花马齿苋，也有人叫太阳花、松叶牡丹。茎是紫红的，叶子细细长长的，肉乎乎的，像松针又像小手指头。最招人疼的是那几盆粉的——重瓣，一层压一层，太阳一照，活像小牡丹咧着嘴笑。

我凑过去：“妈，你这花今年比去年还凶，一盆赛一盆，是不是偷偷给它们加餐了？”

岳母眼睛一下就亮了：“凶啥凶，好养得很！咱这院子，旦门这地方，太阳毒、风又大，别的花扛不住，它正好喜欢。太阳肯照，土别老湿，它自己就活了。你上回从宁海带回来那袋营养土，我一半拌在旧泥里，一半留着插枝条——你看这几棵，都是春天掐下来的，现在都满盆了。”

老婆蹲下去，拿手指头轻轻碰了碰花瓣：“妈，这朵粉的像小裙子，下午太阳斜过来，它会不会合起来？”

“会呀。”岳母把剪刀背在身后，像讲自家孙子似的，“没太阳就睡，有太阳就醒。早上我六点多开门，它还没睁眼呢；等日头从旦门那片海面上爬上来，啪一下，全开了。比闹钟还准。”

我笑：“那它跟你一样，勤快人，见光就干活。”

岳母白我一眼：“你少贫。你以为它只是好看？茎叶里都是水，摸上去滑溜溜、肉嘟嘟的，所以才叫海绵花嘛。太阳再毒也不怕，别的花蔫了，它越晒越精神。咱这院子，就适合它。”

老婆忽然抬头：“妈，你种它三四年了，咋不换换品种？人家朋友圈里都养绣球、月季、蝴蝶兰，贵兮兮的。”

岳母蹲下来，把一截垂到盆外的细枝轻轻塞回去：“那些花好看是好看，娇气。旦门风大、土咸，养那些费神。我年纪大了，不想跟花较劲。海绵花不欺人，今天忘了浇，明天还能挺；枝条断了，插土里又活。家里图个生气，不图排场。”

风从旦门外头那片海吹过来，咸丝丝的。几只粉花轻轻晃了晃，像听懂了话似的。

我摸出手机想拍，岳母拦住：“别急，等明天早上拍。现在太阳快没了，花要收了，拍出来没神气。”

“妈你比摄影老师还懂。”我说。

“我懂花？我懂你俩。”岳母拍拍裤腿上的泥，“你们在宁海上班，周五堵一路，压力大，周末回咱这院子，看见花开着，心里松一松，我就值了。”

老婆没说话，过去挽住岳母胳膊：“妈，你别把我们说得好像多苦，主要是你这花太治愈了，一进院子，累都没了。”

“那以后我多种几盆。”岳母笑得眼角皱成一朵花，“东墙一排粉的，西墙一排黄的，门口再摆几盆红的。你们车一停到院子口，先看见花，再看见我，心里就踏实。”

我忽然有点鼻酸，但不想弄得肉麻，就蹲下去扒拉土：“妈，这盆是不是该掐尖了？枝太长了，中间都空了。”

岳母马上来精神了：“会了会了，上次教过你一次就忘？花谢了剪残的，枝超过十公分就掐顶，侧枝出来才密。你别光会用手机，手上也得会。”

“我这不是向你汇报嘛，证明你女婿不是笨蛋。”

老婆在边上笑：“妈，他平时连绿萝都能养黄，也就在你面前装内行。”

岳母摆摆手：“绿萝黄是他水多，这花恰恰不能惯。人也是，太惯了懒；花也是，太惯了疯长不落脚。干一干，晒一晒，它才肯开花。”

天慢慢暗下来。粉花真像岳母说的，一片一片往里收，像小姑娘睡前把裙摆拢好。我站在自家院子里，看岳母把剪刀放进围裙兜里，把空花盆一个个挪到墙根，动作不急不慢，像在安顿一群老朋友。

老婆问：“妈，明天早上几点开花？”

“六点半前后。旦门这边天亮得早。你们睡懒觉也行，我替你们看。等你们刷牙出来，花已经开好了。”

我接一句：“那明天我早点起，跟你一起看。”

岳母回头看我，眼里有点意外，又有点得意：“稀奇，宁海上班的城里人，肯在咱这院子早起看花？”

“不是看花。”我说，“是看你怎么把日子养得这么旺。”

岳母笑出声：“少来，少来。进屋吃饭，茄子蒸一蒸，米饭焖好了。”

我们仨一起跨进门槛。院子里，紫红茎、细肉叶、粉重瓣，还在暮色里轻轻晃。它们不说话，可好像什么都懂——懂宁海到旦门的那段路，懂旦门外头那片海，懂一个老太太三四年的耐心，也懂两个年轻人周五回来，被一盆花接住的那点欢喜。

第二天我一睁眼，才六点四十。推门出去，太阳刚从旦门那片海面上爬上来，海绵花真的一朵朵张开了。岳母已经在那边站着，手里端着粥碗，看见我，远远说一句：

“瞧，花比人老实，说开就开。”

我点点头。

原来最好看的花，不一定是名贵品种。是谁种了三五年，是谁天天浇水、掐尖、唠嗑，是谁把普通日子，一盆一盆地，养出了人气。

那不是海绵花。

那是岳母在咱家这院子里，给这个家留的一院子太阳。

荐稿人翡翠远山，推荐语：作者善于将寻常小事、小物写得温暖有味。本文借随处可见的海绵花，刻画了一个认真生活、用心养花、有个性、有趣味的岳母形象。人养花，花治愈人，岳母那句“你们看见花开着，心里松一松，我就值了”，是全文的金句。文中的对话，尤其是岳母的语言，写得特别生动有趣，贴合人物的特点，层层推进文意。通过对话，也让我们感受到了家人之间温馨和谐的相处模式。文末“那是岳母在咱家这院子里，给这个家留的一院子太阳”，用一个比喻收住全文，照亮读者内心，令人回味。